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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交锋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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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遇没有想到,外派的地点会是这里。
公司接了一个大客户的设备调试项目,需要派一个硬件工程师驻场两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总部在上海。
直到会议室的门推开,陆方辞走进来。
陆方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比半个月前在街上遇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但精神还好,至少看起来还好。
他看到程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程先生。”
“陆总。”程遇握了一下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项目对接的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陆方辞说话很专业,条理清晰,对技术细节不过分追问,但该问的一个没落。程遇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和半个月前站在街对面、眼眶红着说“我一直在等你”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和网上的那个猜心更是大相径庭。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方辞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程遇。
“喝杯咖啡?”他问。语气听起来像邀请,但程遇知道这不是。
“好。”他说。
楼下的咖啡店在写字楼大堂的一角,落地窗对着街,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陆方辞点了美式,程遇点了拿铁。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
陆方辞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你和他,”他说,“怎么认识的?”
没有说“江寻”。没有说“寻”。但程遇知道他说的是谁。
“工作。”程遇说。
“工作?”陆方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做什么工作?”
“AI硬件。”
“他是写小说的。”陆方辞说,“你们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程遇没有回答。
陆方辞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是你的客户?”
“不是。”
“那是什么?”
程遇沉默了几秒。“他的设备坏了。我帮他修。”
“然后呢?”
“然后他需要人带他转转。我正好有空。”
“正好有空。”陆方辞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但程遇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讽刺,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
“你们在一起了?”陆方辞问。
程遇看着他。陆方辞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捏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没有。”程遇说。
“那他……”
“你想问什么?”程遇打断了他。
陆方辞沉默了几秒。
“我想知道,”他说,“你对他来说,算什么。”
程遇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问他。”程遇说。
陆方辞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但很难看。
“他不接我电话。”他说,“不回我消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他的眼睛好没好。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但程遇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东西。
程遇没有说话。
“你们去了哪里?”过了很久陆方辞问。
“古镇。”
“做了什么?”
“散步。吃饭。说话。”
陆方辞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程遇没有说。
“就这样?”陆方辞问。
“就这样。”
陆方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映出他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幅失败的素描。
“你知道我和他去了多少地方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遇没有说话。
“我们去过海边。他第一次看海,站在沙滩上,海浪冲过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我的脚。我们去过雪山。他在山顶上说‘我比雪山好看’”
他停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他抬起头,看着程遇,“你们才认识多久?”
程遇看着他。
“半个月。”他说。
“半个月。”陆方辞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然后他轻蔑地笑了
“旅行中的露水情缘,”他说,“算不得什么。”
程遇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冲动地说。
陆方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程遇没有解释。他看着陆方辞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江寻文字描述里“很好看”的眼睛。
深棕色,像放凉了的黑咖啡。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疲惫和戒备。
“你们去过海边,”程遇说,“去过雪山。那这次呢?他在古镇待了半个月,眼睛看不清,一个人。你怎么没陪他?”
陆方辞的脸白了。
程遇知道这句话很残忍。但他不想忍了。他忍了二十年,忍了半个月,忍了那些“我只是地陪”“我只是朋友”“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的时刻。他不想再忍了。
陆方辞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我有事。”他随便找个理由说。
“什么事?”
“家里的事。”
程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陆方辞说的是不是真话。但他知道,无论是不是真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江寻需要人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陆方辞。
是他。
手机震了一下。
程遇低头看了一眼。是江寻发来的消息:
“小觅还在我这。”
程遇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的弯了一下。
陆方辞看到了。
“是他?”他问。
程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陆方辞已经知道了。
“他说什么?”陆方辞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努力保持平静。
程遇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他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是想藏什么,是不想让陆方辞看到那个对话框。
他和江寻的聊天记录很短,大部分是“到了”“嗯”“好”。但那几行字,每一行都是程遇舍不得删的。
陆方辞看着他扣下去的手机,看了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我不管你们之间的纠葛到底如何。”程遇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口。“你如果不能让他开心,那这次我会抓住这个机会。”
陆方辞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看着程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阳光从桌面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然后他放下杯子。
“你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咖啡吗?”他问。
程遇没有说话。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陆方辞边说边看了眼程遇的那杯拿铁,“他喝不了太烫的,每次都要晾五分钟。他吃火锅只点三鲜锅底,但蘸料一定要加小米辣,辣到流眼泪也不肯换。他写文的时候喜欢听白噪音,雨声或者风扇声,不能有歌词。他失眠的时候会翻来覆去,但不会主动叫人,你问他他也不说。”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些吗?”
程遇看着他。
“我知道他喝美式。”程遇说,“不加糖不加奶。晾五分钟。”
陆方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还知道他吃米线只点三鲜的,不要香菜。”程遇说,“从小就这个口味。二十年没变。”
陆方辞的手指收紧了。
“我还知道写作是他的命。”程遇最后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陆方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程遇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震惊,像是恍然,像是某种迟到的、不该有的领悟。
“你……”陆方辞的声音有点涩。
他没有说完。
程遇没有等他。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陆方辞的面,给江寻回了一条消息:“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工牌。
“陆总,”他说,“设备调试明天继续。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陆方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这半个月他开心吗,笑了吗?”
程遇停下来。没有回头。
“笑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陆方辞坐在那里,没有动。
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杯子里的黑色液体映出他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想起江寻笑的样子。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真的开心的、眼睛弯起来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他把蛋糕糊在他鼻尖的时候,也许是他在雪山偷偷亲他的时候……
后来呢?后来他把那个笑弄丢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江寻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江寻没有回。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的眼睛彻底好了吗?”
没有发出去。
他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古镇,是哪里?”
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和刚才程遇的动作一模一样。闭上眼睛皱着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程遇走出写字楼,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少。他想起江寻说“小时候的天也很蓝,蓝到不像是真的”。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自己的那条回复,觉得太冷淡了。他想加一句什么,但不知道加什么。想说“你那边天气好吗”,想说“新文写多少了”,想说“我想你了”。
他什么都没加。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江寻说:“好。”
程遇站在街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句话:“你等等我,我去拿。”
江寻那边过了好久才回复,似乎在思考,“好。”
程遇不知道那几秒里江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他来,也许只是刚看到。
他盯着那个“好”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陆方辞的写字楼。身前是地铁站。他知道他不能再一味地等了,山不来寻我,那他就去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