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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各自的路 告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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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后的第一天,程遇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亮透,老宅的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还糊在墙上,像一团没化开的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他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太早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已读”的提示。等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嗯。”
一个字。但程遇觉得够了。
他起床,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又低下头,把衬衫的领子翻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江寻又不是没见过他。但今天不一样……
他走出老宅,锁上门。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石板路上有露水,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想把这条路走得久一点。
程遇到客栈的时候,江寻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刚来时又长了一些,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就站在那棵三角梅旁边。
程遇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早。”他说。
“早。”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棵三角梅,谁都没有说话。花瓣落了一地,紫红色的,铺在青石板地面上。程遇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住了。
“今天去哪儿?”江寻问。
程遇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江寻没有回答。他看着程遇,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程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又不想躲。
“随便走走。”江寻说。
两个人沿着古镇的石板路慢慢走。
古镇的早晨很安静。店铺还没开门,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程遇走在前面半步,江寻跟在后面。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
但程遇知道,这是最后一天。
走到石桥的时候,江寻停下来。
他趴在桥栏上,看着桥下的水。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荡起一片片涟漪。
“程遇。”江寻说。
“嗯。”
“你回去之后,什么计划?”
程遇沉默了几秒。“上班。公司攒了一堆活儿。可能还要出差。”
“出差?”
“嗯。我们公司做硬件的,经常要去客户那边调试设备。”程遇顿了顿,“还不知道去哪儿。”
江寻点了点头。他看着桥下的水,没有看程遇。
“你呢?”程遇问,“什么计划?”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和编辑谈谈。”
“之前那篇?”
“不是。”江寻说,“新的。那篇——先放放。”
程遇点了点头。
“还回来吗?”程遇问。
江寻没有回答。
他看着桥下的水,那些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晃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这次换成程遇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程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寻开口了。
“下次再回来,”他说,“我们一起吧。”
程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江寻的侧脸。江寻没有看他,还看着桥下的水,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程遇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江寻点了两碗米线,三鲜的,不要香菜。程遇也点了三鲜的,不要香菜。和第一天一样。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江寻说。
“嗯。”
“不腻?”
“不腻。”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米线上来的时候,程遇把碗推到江寻面前。“碗在你右手边,筷子在碗上面。”
江寻笑了。“我现在能看到了。”
“习惯了。”程遇说。
江寻低下头,吃了一口米线。嚼了两口,停了。
“味道没变。”他又说了一遍同第一天一样的话。
程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你也没变”,但没说出口。
江寻变了。他的眼睛亮了,他的脸上有血色了,他会笑了。和第一天在机场接他的时候比,像换了一个人。
程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参与这个过程。但他知道,他想继续参与下去。
下午,程遇送江寻去机场。
出租车在高速上开了快一个小时,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江寻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程遇靠着另一边的车窗,看着江寻。
谁都没有说话。
程遇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说“照顾好自己”,想说“我会想你的”。每一个字都太轻了,轻到撑不起此刻的重量。他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到了机场,程遇帮江寻把背包从后备箱拿出来,递给他。
“登机口查了吗?”程遇问。
“查了。”江寻说,“还早。”
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门口,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周围的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告别的。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遇和江寻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几点?”江寻问。
“比你晚两个小时。”程遇说。
江寻点了点头。
沉默。
“那……”程遇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江寻问。
程遇看着他。江寻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是那种从里面亮起来的、因为看清楚了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光。
“没什么。”程遇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江寻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他转过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程遇。”
“嗯。”
“我想我的眼睛彻底好了。”他笑着说。
程遇愣了一下。
“恭喜。”他说。
江寻没有再说。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安检口的人流里。
程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周围的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说了一声“对不起”,他没有听到。
江寻坐在候机厅里,手里握着那只木鸟。
他想起程遇问他“还回来吗”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下次再回来,我们一起吧”——那不是回答,那是一个邀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怕程遇不回来了,也许是怕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也许是不舍,离开这个小镇,他们也许都会变……
广播开始播报登机。他站起来,把木鸟收进口袋,排队,登机,找到座位,坐下。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跑道上的灯亮着,一排一排的,像一条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路。
他打开手机,给程遇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
过了几秒,程遇回了一个字:“嗯。”
江寻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他想起第一天在机场,程遇站在到达出口,说“我看到你了”。那时候他还看不清程遇的脸,只知道他很高,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现在他能看清了。不止他看清了程遇的脸,还看清了他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感觉并不是单纯的喜欢,比喜欢要复杂得多……
飞机开始滑行。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程遇坐在候机厅里,手里握着手机。
他回了“嗯”。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打开备忘录,看到之前记的那些话。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下次再回来,我们一起吧。”他的眼睛好了,他能看清我了,这次他会记住我吧。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广播开始播报他的航班。他站起来,排队,登机,找到座位,坐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寻。江寻站在老槐树下,手贴在树干上,说“也不知道我还爬不爬得上去”。江寻坐在火锅店里,被辣到吸气,拿起水杯大口喝水。江寻蹲在巷口,手指捏着鞋带,耳朵红透了。
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江寻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说“不”。他只是蹲在那里,把鞋带系好,站起来,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程遇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应。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去再靠近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现在站在了哪个位置上。
程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暗。飞机在云层上面,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地亮。
成都。晚上。
江寻从机场出来,打车回家。公寓的门锁还是走之前换的那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要用力拧一下才能打开。
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去拉开窗帘。
光涌进来。不是阳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从窗外照进来。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书桌上摊着文稿。电脑旁边放着那瓶空了的眼药水。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壁纸还是那张——雪山上,陆方辞偷亲他的合影。
他盯着那个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换成了最普通的绿色护眼壁纸。
他打开Word,开始打字。
“一个人如果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应该去哪里找?”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打。
“有人说,回故乡。有人说,去最初的地方。有人说,站在原地等。他不知道该听谁的。所以他都试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程遇发来的消息:“到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到了。早点休息。”
程遇回了一个“嗯”。
江寻把手机放下,继续打字。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写。因为除了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深圳。深夜。
程遇从机场出来,打车回家。他的公寓在科技园附近,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他打开门,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没开灯。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森林。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好看。
今天也没有。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
他盯着那个江寻回的那句早点休息,盯了很久。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江寻。江寻站在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水,声音很轻地说“下次再回来,我们一起吧”
程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下次”。但他知道,他会等。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