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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倒计时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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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遇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年假还剩两天。他给公司发了消息,确认了归期。上司回了一个“OK”,没有多问。
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天。天井不大,天空被切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蓝得不真实。他在这个框下面待了半个月,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陪一个人散步、吃饭、说话。他不觉得腻。他甚至觉得,如果可以,他想在这个框下面待一辈子。
他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出来走走?”
过了几分钟,江寻回了一个字:“嗯”。
程遇到客栈的时候,江寻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也打理过了。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像是又熬夜写了很久,又像是没睡好。
“你没睡?”程遇问。
“睡了。”江寻说,“睡得不多。”
程遇看着他,想说“你答应过我的”,但没说出口。他没有资格管这些……
“去哪里?”江寻问。
“你想去哪里?”
江寻想了想。“去河边走走。”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河边走。古镇的早晨很安静,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程遇走在前面半步,江寻跟在后面。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
但程遇知道,这是倒数第二天。
明天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后天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坐在返回城市的车上了。大后天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坐在工位前,面对着那些代码和电路板,假装这半个月没有发生过。
他加快了脚步,又慢下来。他不知道该走快一点,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还是走慢一点,让这条路长一些。
“程遇。”江寻忽然开口。
“嗯。”
“你的年假,还剩几天?”
程遇沉默了一秒。“两天。”
江寻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怎么了?”程遇问。
“没什么。”江寻说,“就是问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河水在桥下慢慢地流,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时间在偷偷溜走。
“你回去之后,”江寻说,“还回来吗?”
程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让我回来吗?”他问。
江寻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上的光,那些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晃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不知道。”江寻说。
程遇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比“不想”更让人难受。“不想”是拒绝,是关上了门。“不知道”是门开着,但不知道要不要进来。你不知道是该站在门口等,还是转身离开。
“那等你知道了再说。”程遇说。
江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等。”
程遇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江寻移开视线,“走吧。”
他走快了两步,把程遇甩在身后。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让程遇跟上来。
他们没有直接回客栈。
程遇鬼使神差地带江寻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是想多走一会儿,也许是想把这条巷子也存进记忆里。
以后他回到那座城市,这些石板路、这些青苔……都会布满他们的回忆。
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招牌的小店。门板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混着木屑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江寻问。
“一个做手工的地方。”程遇说,“我小时候来过。老板是个老爷爷,做木雕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老爷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沾满木屑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雕一块木头。他抬起头看了程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刻。
“随便看。”他说,语气平淡,像是不在意有没有客人。
程遇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不是真的要买东西,只是走到这里了,就推门进来了。
江寻跟在他身后,也站在门口。
“木雕?”江寻问。
“嗯。”程遇说,“以前这里的老爷爷会雕小动物。我小时候攒很久的零花钱,买过一个兔子。”
“兔子?”
“嗯。送人了。”
他没有说送给谁了。
江寻没有追问。他慢慢走进店里,用手摸着那些摆放在架子上的木雕。
他的视力虽然恢复了,但还是习惯性地用手去“看”,指尖划过木头的纹路,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每一刀都是时间,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故事。
程遇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侧头的角度,看着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指尖轻轻触碰木头的动作。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看一整天。
江寻的手指停在一个小鸟的木雕上。鸟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准备起飞。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那种“想飞”的姿态很生动。
“这个好看。”江寻说。
程遇看了一眼那只木鸟,又看了一眼江寻。江寻低着头,手指在鸟的翅膀上慢慢地摸,像是在抚摸一只真的鸟。
“你喜欢?”程遇问。
“嗯。”
程遇没有犹豫。“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数。不贵,但也算不上便宜。程遇扫码付款,接过那只木鸟,递给江寻。
“送你。”他说。
江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江寻问。
程遇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你喜欢”,想说“因为以后你看到这只鸟,也许会想起我”。想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什么都没说。
“不为什么。”他说。
江寻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只木鸟。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程遇听到了。
从店里出来,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江寻一直握着那只木鸟,没有收进口袋。他的拇指在鸟的翅膀上无意识地摸着,一下,又一下。程遇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他的手。
巷子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的时候,程遇就退后半步,让江寻走在前面。等巷子宽了,他又跟上来,和江寻并肩。
走到巷口的时候,江寻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开了。右脚的,拖在石板路上,沾了一点灰。
“木鸟。”江寻忽然说,头也没抬,“你先帮我拿着。”
程遇接过他手里的木鸟。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江寻的手是凉的,程遇的手是热的。他没有退开,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寻的手。
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吓跑一只鸟一样地,把江寻的手和那只鸟一起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江寻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程遇的手指比他粗一些,骨节更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
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过了几秒,他把手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也不慢。不是挣脱,是“不行”的那种收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告诉他,再握下去,他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他把木鸟塞回程遇手里,然后蹲下去,系那根散开了的鞋带。
程遇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江寻的头顶,发旋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他能看到他的后颈,被衣领遮住一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很白。他能看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江寻的手指捏着鞋带,绕了一圈,拉紧。动作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程遇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这双手写过几百万字,创造过那么多故事。现在它们在系一根鞋带,微微发抖。
程遇也蹲了下来。
膝盖碰到膝盖。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着江寻的手指把那根鞋带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程遇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的叹气,是那种“算了,不藏了”的叹气。藏了二十年,藏了半个月,藏了这么多天。他不想藏了。
他偏过头,凑到江寻的耳边。近到他能闻到江寻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客栈提供的廉价洗发水,是他自己带的那种,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近到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江寻的耳垂。
“江寻。”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江寻的手停住了。鞋带系了一半,手指僵在那里。
“那个位置,我想好了。”
他停了一秒。
“我喜欢你。”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春的花香。远处有人在说话,有狗叫,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此刻存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蹲在一条窄巷子里,一个手里捏着鞋带,一个手里握着一只木鸟。
江寻蹲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捏着鞋带,指尖是凉的。但他的耳朵,从耳尖到耳垂,红透了,像要滴血。
程遇没有退开。他就那样蹲在江寻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等一个回复。
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巷口的风停了一阵又吹起来。
江寻低下头,把最后一圈鞋带系好,打了个结。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
没有看程遇。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程遇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的腿有点麻,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停下来揉。
江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遇。”
“嗯。”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程遇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你明天还来吗?”江寻问。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程遇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来。”程遇坚定地说。
江寻没有再说。直到程遇的脚步赶了上来,他才继续朝前走。
他们并排走着,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回到客栈,江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三角梅。花瓣落了一地,紫红色的,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他想起刚才在巷口的事。程遇蹲在他旁边,凑到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心跳很快,但不像是害怕。手心有汗,但不像是紧张。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程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想逃。甚至心底涌出一句“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陆方辞和他告白的那一天。不是来自耳边的呢喃,而是无边无际的海边,陆方辞忽然冲着大海喊道,“江寻,我喜欢你”。那是种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喜欢,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热烈的爱着……
成都。
陆方辞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他爸的电话已经打了三天了。不是催,是命令。“闹了三年,够了。回来。”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编辑部门口“偶遇”江寻。
江寻走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说了一句“你好”。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心虚的一句话。
他不是故意要骗江寻。他只是想靠近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知道,他还欠江寻一个答案。
但他不敢告诉江寻,现在已经够糟了。他不知道江寻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出租车上了高速,城市越来越远。他打开手机,翻到江寻的聊天窗口,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我。”
他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真的爱你”。每一个字都打了,又删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泪液也不自觉的分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