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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缝尸 你缝人都不 ...


  •   义庄的围墙早已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偌大的院子和几间土胚房,一间厢房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

      白河镇很小,义庄生意不多,却因着是死人营生,无人竞争,能勉强糊口。

      阿蛮把板车停在堂屋前,拍了拍身上的雪冲着灶房喊道:“婆婆,我回来了。”

      刘婆婆闻声从灶房探出头来,笑道:“回来了?王家的收了?”

      阿蛮麻利解着板车上的绳子:“收了,不是说我来做饭,您怎么动起手来了?”

      “老婆子我还能动。”

      刘婆婆跛着脚走出来,看见板车上躺着两个人,愣住了:“怎么两个?”

      “路上捡了一个。”

      刘婆婆凑近看了看年轻男子:“哟,冻成这样,死了多久了?”

      “不知道,浑身都硬了。”

      刘婆婆叹了口气:“又是个可怜人,先搁着吧,等吃完饭再收拾。”

      阿蛮应着,把两具尸体都拖到验尸台上安置好,才净手换了身衣裳去灶房用饭。

      --

      行当的规矩是晚上做活,而且王老爹明日入殓,另一具尸体也不知破成啥样,阿蛮怕活太多,吃完饭就一头扎进了堂屋。

      堂屋是停尸房,几盏油灯挂在头顶的钩子上,昏黄的光将并排的两具尸体照得影影绰绰。

      阿蛮先掀开刘老爹的盖尸布,仔细检查完沉默了片刻才道:“王老爹,你脑门上磕了道口子,我给你缝上。”

      阿蛮拿起骨针,忍不住又翻了翻王老爹的嘴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开始缝合。

      针脚从右往左,压布不压皮,阿蛮面色镇定,手脚麻利,不多久就把王老爹头上的裂口拢住了。

      接着又用湿布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把领口整理好才收了针。

      “好了,您老走好。”

      阿蛮把盖尸布重新蒙上,在一旁的火盆里烧了几张黄纸算是告别,然后起身走到另一具尸体旁。

      盖尸布掀开,男人依旧保持着被平躺的姿态,只是原本冻得僵硬的肢体,此刻已经回软解冻。

      婆婆今晚特意点了碳盆子,尸身上的冻血已经化开,正顺着台沿“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土地上。

      “轮到你了,既然有缘进了义庄,我定然让你全乎地走。”

      阿蛮敛去心神,抄起案旁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男子胸口的衣襟。

      剪刀顺着胸口一路向下,剪开了衣袖与裤腿,随着布料层层剥开,最后只留了一条亵裤蔽体。

      此时男子的躯体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是一具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颇为年轻的身体。

      整个躯体新伤旧疤不少,致命的是右胸长刀的贯穿伤及左肩的箭伤,皮肉翻卷着,对方是血流殆尽而亡。

      白河镇民风淳朴,没有山匪,没有什么刀枪剑戟,所以此人是逃到了这里。

      且那碎掉的衣裳材质是上等宋锦,可以看出他出身甚好。

      但不管何等出身,因何而来,回头缝齐整了挖个坑一埋,世间再无此人。

      阿蛮敛住思绪,可再次看向男子的身体时愣住了。

      男子血污下的胸肌结实宽阔,腹肌块块分明,人鱼线有力的没入亵裤之中.....

      阿蛮猛地别开眼,深吸几口气不再多想,然后目光落到男子血呼啦的脸上。

      “你额上也有伤,我先帮你处理那个。”

      接着,她收拾掉破碎的衣衫,拿过温水浸过的湿布轻轻的为男子擦脸,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上一顿。

      烛影灼灼,投在男子脸上一层暖光,他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一样,出奇的清俊好看。

      “长成这样,可惜了。”

      阿蛮呢喃着摇了摇头,然后拿起骨针开始缝额头上那道细小的口子,伤口不深,但边缘不齐,得先用细针把碎皮对齐。

      阿蛮缝了两针,手指按在他额头侧面固定皮肤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这...皮肤?

      阿蛮狐疑得轻轻摸了下男子的脸,不是死人那种透骨的凉,是......活人的温度。

      阿蛮脸上刷得白了,怕自己摸错了,手指移到男人的脖颈上,接着人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背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从小到大她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比谁都清楚死人的皮肤是什么触感,脉搏是什么状态。

      可对方...竟有脉搏!

      阿蛮震惊的看着一动不动的人,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也许是她摸错了!

      几息后,阿蛮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去翻看对方瞳孔,却猛地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中。

      “啊—”

      一声尖叫,阿蛮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往后弹了出去。

      她身后的托盘被撞,上面的骨针、镊子、剪刀叮叮当当地洒落一地,人也吓得跌坐在地。

      男子躺在验尸台上缓缓歪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那双投过来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黯淡。

      那瞳孔似乎是对不准焦距,目光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坐在地上,心口擂鼓般咚咚跳着,浑身汗毛倒竖。

      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声音,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男子的嘴唇艰难的动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极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断断续续的,每吐一个字都像是极其艰难。

      阿蛮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惊恐的瞧着对方。

      男子额头上缝了一半的针线还挂着,垂在太阳穴旁边,脸色惨白,像一件被人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随时都会散开。

      见阿蛮没答话,他眉头一皱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仿佛牵动了全身的伤势,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却死死咬着牙将那咳声憋了回去。

      片刻后,他唇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气若游丝道:“你、你...缝我?”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发紧:“我......我以为你死了。”

      男子沉默了一瞬,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墙角的殓服、门后的纸钱,又慢慢移回来。

      “义庄?”

      阿蛮点点头。

      “你是......殓尸的?”

      阿蛮再次点头。

      男子又沉默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接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动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

      “殓尸的.....”他喘息着,说一句停顿半晌,“你......缝我之前......不探探鼻息吗?”

      阿蛮已经知道对方是个活人,此时少了恐惧,忽然觉得有点理亏。

      “你、你当时像死人,没有呼吸,身体也是凉的。”

      “凉的?”男人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边喘边漫不经心道,“我.....大约是天冷.....冻的。”

      阿蛮:“.......”

      男子见她哑口无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但这点情绪很快被疲惫淹没。

      “那现在......知道了?还缝吗?”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体里流走,眼睛也虚弱的半睁半合,强撑着看着阿蛮。

      阿蛮拘谨的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那里正在渗着血。可是一想到她面对的是个活的裸体男人时,脸上瞬间烫了起来。

      “不、不缝你会死。”

      “那便......缝吧。”

      男子似乎再也无力与她纠缠,眼睛慢慢阖了起来。

      但在彻底闭眼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针脚……缝.....好看点,别跟......缝麻袋似的。”

      阿蛮一愣才反应过来男子的意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地上的骨针、镊子、剪刀一件一件的捡到托盘中。

      慌乱收拾好这些,她也不敢耽搁,男人身受重伤,若不快些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可再次看到男子的身体时,她还是生出几丝羞涩,只能红着脸用盖尸布盖住男子的身体。

      整个缝伤的过程无比漫长,男子只微微的蹙着眉,没再睁眼也没再发声。

      阿蛮毕竟是第一次缝活人,还是个男人,羞涩、紧张之下生出了满头的大汗。

      许久后,阿蛮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擦了把汗马上转身跑了出去。

      阿蛮先回房拿了床被子给男子盖上,不敢耽搁,又跑去找刘婆婆。

      刘婆婆有等阿蛮入睡的习惯,已至深夜,屋里的灯还亮着。

      阿蛮慌乱的推门进屋:“婆婆,金创药还有没有?”

      刘婆婆正坐在床上补衣裳,闻言抬起头打量阿蛮:“你受伤了?”

      阿蛮有些心虚,结结巴巴道:“那个捡回来的,没,没死......”

      刘婆婆手上顿时僵住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没,没死?啥意思?”

      阿蛮顿了一下:“那人是活的,缝,缝了几针醒了。”

      刘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看看阿蛮,又看了眼堂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那人没死?你.....把活人当死人缝了?”

      阿蛮心虚的低下头,自小到大她缝过无数尸体,也是头一遭把活人误判成了死人。

      刘婆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匣子,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活人当死人缝,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你赶紧去,若是人死了,就是条人命官司。”

      阿蛮接过药瓶,先到自己房里取了一卷整洁的白布,才急急忙忙的回了堂屋。

      堂屋里,那人阖目躺在验尸台上,脸色白得跟盖尸布一样,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阿蛮把油灯挪近了些,掀开被子给男子慢慢包扎,而男子似乎已经昏迷,除了微蹙的眉头没有任何反应。

      包扎完阿蛮想着不能把人搁在停尸房,于是把男子的胳膊搭在她肩上,想把人背起来挪到自己的屋子。

      可男子看着精瘦,却死沉死沉的,背起对方时沉得她膝盖一弯差点趴下。

      让阿蛮更加难受的是,男人的头垂在她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紧贴着她的脸,吓得她心脏狂跳。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蛮才把人弄到自己房里,这时刘婆婆拄着拐,一颠一颠的走了进来。

      “你还未出阁呢,把人弄进房里于礼不合.....”

      刘婆婆没说完就顿住了,目光粘在男子清俊脸上半晌,又打量了几下阿蛮,

      “我瞧着也没其他地方可以搁,就先搁你房里吧,你赶紧去请大夫。”

      阿蛮没有刘婆婆想的多,但请大夫这事,怕是不妥。

      “他这伤不是普通人受的,请了大夫,传出去会有麻烦。”

      刘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义庄待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就像眼前的丫头一样,有些不能问,问了就是麻烦。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阿蛮拧了下眉,要是不请大夫,这人恐怕撑不过今晚。

      可若是请了大夫,传出去保不齐惹来什么麻烦,她自己藏了两年,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烦。

      阿蛮脑子里念头微动,她外祖家是开药铺的,母亲精通药理,生前也教过她些方子,或许可以一试。

      “我有办法,婆婆你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阿蛮不等刘婆婆答话,转身出门一头扎进了蒙蒙的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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