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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喂我喝药 我手端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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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临渊醒了,准确来说是被吵醒的,院子里不知在做什么,吵吵闹闹的。
谢临渊没有理会,偏过头慢慢打量自己所在的屋子。
屋子很小,床对面是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泥土气息的药味。
这里不是停尸房。
他记得昨晚,记得那间停尸房,也记得那个蒙面的女子。
后来.....好像有人背着他,周围很凉,但背他那人身上很热。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大起来,谢临渊觉得有些聒噪,强撑着身体靠在床头,推开了窗户的一角。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庄户人,谢临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蒙面女子身上。
她身材娇小,一身灰扑扑长袄将她衬托的更加单薄,谢临渊很难想象是这样一个娇小的人昨晚大胆的缝了自己,还将自己从停尸房背到了现在的房间。
一阵微风吹过,露出了女主白皙的下颌,她没有在意,只用一双明亮的眸子沉静的看着吵嚷的人群。
人群中间摆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最前面,穿着孝衣,正在跟一个老妇人大声交涉。
“我又没求她缝!是她自己要缝的!”
老妇人拄着拐杖,气的脸色涨红:“是你昨日说人不全乎,得缝缝。你个瘪三,不想给钱就明说,在我老婆子这里耍什么无赖!”
“刘婆子,谁是瘪三?你怎么骂人呢?!”
老妇人狠狠的往地上戳着拐杖:“骂的就是你!要不是你递了话,阿蛮能冒着大雪去拉人?再看看你爹那整装样,那是阿蛮连夜给拾掇出来的。王二顺,你把黑的说成白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二顺被骂的脸色涨红:“我,我又没说不给,就是问能不能少点?就二十文,加上昨日的十文,三十文,多了一文也没有!”
王二顺说完二十文钱往地上一丢,铜板落在雪地里,砸出几小坑,刘婆婆被气的浑身发抖,抬起拐杖就要招呼。
“婆婆,不要动怒!”阿蛮上前一把攥住刘婆婆的拐杖,看着她的眼睛低语道,“我有法子。”
刘婆婆虽然不认为阿蛮能把钱要回来,却也没再动手,只看着王二顺冷冷哼了一声。
阿蛮此时咬唇看向王二顺,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静静看着。
王二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嘴里嘟囔:“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阿蛮双手紧抓了下袖口后往前一步,侧过身在王二顺耳边低语了几句,王二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退后一步,畏惧的看着阿蛮嘴唇哆嗦了几下:“给,我给。”
说着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不少铜板,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递给阿蛮。
阿蛮垂着眼,没有接。
王二顺的手僵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弯了腰把丢在地上的铜板一个个捡起来,码的整整齐齐后双手捧给阿蛮。
阿蛮这才接过铜板,语气淡淡:“你可以走了。”
“走。”
王二顺赶紧招呼同来的去抬王老爹,几个庄户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面面相觑几息后上前抬起门板往外走。
片刻的功夫,院子恢复了宁静。
阿蛮转身把铜板递给一旁的刘婆婆:“婆婆你收好。”
刘婆婆接过她手中的铜板,道:“你跟那混账说了什么,他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阿蛮抿了抿唇,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门,低声道:“他爹不是摔死的。”
“不是摔死?”刘婆婆眉头猛地一跳,满脸的不可置信,“王老爹额上的口子我看了,脑浆都出来了,怎会不是摔死的?”
“他是中毒。”阿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中毒?”
刘婆婆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在白河镇住了五十年,送走过无数人,自然知道“乌头”意味着什么。
半晌后刘婆婆才再次开口,眼神复杂的看向阿蛮:“丫头,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婆婆。”阿蛮语气平静,“王老爹嘴唇内侧有青紫色,指甲发绀,是□□中毒的典型症状。他是毒发之后从房顶上栽下来的。”
刘婆婆脑中闪过王二顺刚才那紧张样,不由得抖了抖,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天爷......这.......这难道是二顺那畜生干的?”
阿蛮摇了摇头,眼神幽深:“不是他。”
“不是他?”
刘婆婆瞪大了眼,不解的看着阿蛮,“二顺那混账刚才怕成那样,不是他还能是谁?这镇上谁不知道王老爹是个老好人,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谁会去害这样一个老实人?”
阿蛮没立刻回答,目光悠远得似穿过虚空去看那些过往。
“两年前,王二顺翻盖房子,从赵保正那里借了十五两银子,利滚利,如今怕是早就还不清了吧?”
刘婆婆一愣,下意识点头:“这事整个白河镇都知道。赵保正那是喝人血,王老爹为了帮二顺还债,在镇口支了个饴糖摊子。可二顺觉得丢人,硬是把摊子给收了,为此爷俩还吵过一架。”
阿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可我在王老爹的衣领内侧和口腔里,都发现了饴糖的痕迹,那饴糖里掺了乌头。”
刘婆婆瞳孔一缩。
“那熬饴糖的家伙事不是被二顺收走了?这怎么看都像是二顺干的......不是他的话....”
刘婆婆顿了一顿,声音也开始发虚,“不是二顺,又会是谁.....这整个白河镇,除了王老爹,还有谁会熬糖?”
阿蛮沉默了许久后,转身定定看着刘婆婆。
“婆婆,这镇子上确实没有其他人能熬出饴糖。”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的的刘婆婆心尖一颤,一个荒谬又令人战栗的念头在脑海中轰得炸了开。
“你的意思是.....”刘婆婆声音发颤,“是....是王老爹自己毒死了自己?”
阿蛮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慢道:“王老爹袖口里缝着一个小包,包里面装着一张卖房的字据。”
刘婆婆拧眉。
阿蛮补充道:“他卖了老房给二顺还债。”
刘婆婆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心底不愿意相信王老爹会走上这条路。
“没了房子,搬去跟二顺同住就是,为此寻死说不通,丫头啊,你是不是想岔了?”
阿蛮默了一瞬道:“他不是想死,是活不了了。”
刘婆婆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活不了?此话怎讲?”
“王老爹左胸第三根到第六根肋骨,有厚实的骨痂,是骨头曾经断过没接好,长歪了。”
阿蛮叹了口气看向远方,仿佛在透过虚空去看那个可怜的老人,“这伤年岁太久,骨刺早已将肺叶扎得千疮百孔,轻则咳血,重则...丧命。”
刘婆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伤就没得治?”
“若要医治,需得去府城开胸接骨,诊金百两起步。”阿蛮收回目光,看着刘婆婆时眼中溢出丝悲凉,“婆婆,他....治不起......”
两人对视着,死一般的寂静。
刘婆婆眼眶发酸,她想起王老爹平日里乐呵呵的样子,想起他为了儿子在镇口摆摊受冻的模样,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到了此时,前因后果已经彻底明朗。
“他是怕连累儿子,怕治病把家底掏空也治不好,才......选择了这条路?”
刘婆婆声音哽咽。
阿蛮平静道:“他用饴糖裹了乌头吃下去,从房顶栽下来,伪造成摔死的假象。这样,二顺不用借钱给他治病,还能拿着
卖房的钱还债,甚至还能落下个‘孝子’的名声,不用被人戳脊梁骨。”
一顿后,看向刘婆婆,“我就是用此威胁了二顺。”
“作孽啊......”刘婆婆终于忍不住的老泪纵横,她拍了拍阿蛮的手,“这事咱说不得,不能坏了王老爹的周全......”
阿蛮点头应着。
刘婆婆许是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再说什么,摇头叹息着一瘸一拐的回了东厢。
而阿蛮的目光从刘婆婆身上移开,落到了西厢的那扇窗户上。
昨夜她抓了药给那人服下,眼看着对方退了烧,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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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斜靠在床上,眸中的光影忽明忽暗。
一个殓尸的少女,不仅能验出中毒,还能推算出对方的死因,有点本事。
只是“嘴唇内侧青紫色,指甲发绀”这种精准的描述是仵作的术语,还有那推断,也是仵作长期训练之后才能做出的判断。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蛮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人已经醒了,吓得手中一抖,药液差点洒了出来。
光影下,谢临渊的唇角微微抿着,漆黑的眸子里虽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歪歪斜斜靠在床头的架势却有几分嚣张。
阿蛮猛地低下头,匆匆上前把药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转身就跑。
“站住。”
声音沙哑,口气却坦然从容的像是在吩咐自家丫鬟。
阿蛮脚下一顿,接着又听到身后的人道:“你就这么走了?我没办法喝药。”
阿蛮知道他行动不便,可是昨夜.....她脸颊一热,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缝。
谢临渊盯着那娇小的背影,似笑非笑的补充道:“我伤了手,怕是端不住药碗。”
阿蛮听到这话想起他手上的各种擦伤,终于磨磨蹭蹭的转身上前,端过药碗递给了谢临渊。
谢临渊看着面前的垂首少女,抬起两只包成粽子的双手递到她眼下:“我手端不住。”
阿蛮顿时局促起来,一时不知接下来该要怎么做。
谢临渊漆黑的眸子里渗出几分玩味的笑意:“送佛送到西,命都救了,何必在意这个?再说,昨天夜里.....”
此话一出,阿蛮脑中轰的一声,手上一抖,黑沉的汤药稳稳溅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谢临渊见她慌乱的擦着手,耳朵红的更是滴血,便知道这姑娘脸皮薄得像层窗户纸,再逗弄下去怕是要当场哭出来。
“洒了可惜,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临渊抬起双手去捧碗,伤口牵动,喉里不由得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阿蛮猛然抬头,就见谢临渊眉头紧蹙着,冷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流,那张冷白的脸更白了。
阿蛮没说话,先一步抢在谢临渊前面拿起药碗,动作干净利落,快的连谢临渊都没有想到。
谢临渊怔了怔,目光从她粗砺的手指划过,抬眼道:“谢了。”
阿蛮没说话,将药碗缓缓递到谢临渊嘴边,谢临渊喉结滚动,一口汤药下去呛得咳了起来。
那咳声从低到凶,谢临渊弓着肩膀,抖得墨发凌乱,只一刻整个人便又可怜狼狈了许多。
阿蛮端着碗,静静等着对方咳完。
谢临渊许久后才止住咳声,他虚弱的靠在床头边喘息着,凌乱墨发下的眸子里闪出丝极淡的自嘲,待那笑意过后,才抬眼看向阿蛮。
“你叫什么?”
阿蛮警觉的看了眼对方,小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临渊唇角一斜,勾出丝浅笑:“救命恩人的名字,总该知道。”
“不,不用知道。”
阿蛮紧张的挪开视线,怕对方还要追问,急中生智的忙拿碗抵上了谢临渊的唇。
谢临渊被这举动逗得差点笑出来,他强压住嘴角的弧度,就着碗沿几大口把药灌了下去。
阿蛮见他喝完,如释重负地把碗往案几上一搁,然后攥紧袖口,鼓起勇气直视谢临渊。
“你、你姓甚名谁?是什么人?我瞧你不是本地人,为何会来到此处?”
谢临渊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反问,还问了这么多,眼底的玩味一闪。
“我姓纯,单名一个佑字。”
而后一顿,看着阿蛮的眼神又诚恳了几分,“家里生意上得罪了人,被人追杀逃到了此处。”
对方的回答从容又诚恳,可阿蛮却清楚,他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不说他虎口的茧子,是常年握剑之人才有的,就是身上那结实的线条,也不是养尊处优之人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