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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蒙面拉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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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正紧,院中的灵棚搭得仓促,此刻被积雪压得变了形,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
阿蛮将板车停在院门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哭声,并未进去,只搓了搓冻僵的手静静候着。
今日晌午王老爹死了,王二顺派人递了话,说是让老人家体面的走。
不多时,一个披麻戴孝的男人从堂屋出来,红着眼圈径直到了阿蛮面前。
“人不全乎,得动动针。”
阿蛮早听说王老爹是失足坠亡,开口前抓着衣袖的手紧了紧。
“拉一趟二十文,归置五十文。什么时候入殓?”
“明日一早,先生看的日子。”
“好。”阿蛮低眼应着,“今晚归置。”
王二顺早就打听过价码,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阿蛮:“今天先给你十文,明日一早去拉我爹时再付剩下的。”
敛尸匠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是先收钱,后干活。
阿蛮没多说什么,伸出红肿的手接过那几个铜板揣进怀里。
“把人抬上车。”
王二顺闻言,连忙招呼灵棚里的两个帮工去抬人。
此时,几个婆子正闲坐在灵棚里烤火,瞧着此景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
“拉一趟二十文,缝合五十文,这钱挣得可真容易。”
“容易?你试试?常年的摸死人,给一百文你干不干?”
“我可不干。宁做路边狗,不做二皮匠。她一个姑娘家的天天围着死人转,也不怕被鬼缠上......”
说话的人许是想到了此时的王老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偷偷瞟了一眼堂屋。
有人接话道:“她那个样子,整日里蒙着个脸,阴气森森的,阎王爷都不敢收她。”
此话一出,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聚向阿蛮。
阿蛮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袄,头上脸上蒙着同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漆黑沉静的杏眼。
若非那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子垂在身后,旁人几乎要把她当成个沉默的少年。
三婶子啐了一口:“行了!都死人了,还嚼什么舌根?这姑娘大冷天的一个人跑来拉死人,还不是为了口饭吃。再说,镇子上统共就这一处义庄,难保谁家老人走了不会找她,嘴上留点德吧!”
婆子们安静了一瞬,见王二顺已将人抬出来,便讪讪地换了话题。
阿蛮面无表情的看着几人将遗体抬上板车,给蒙上盖尸布,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叠黄纸,压在死者的头下。
她放的是压命钱,既是行规,也是对死者的敬意。
几个婆子的目光还粘在阿蛮身上,见状又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一个婆子道:“你说她到底什么来路?刘老汉已经没了,她怎得还在义庄里干这个?我可听说刘老汉死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在跟前,你说刘老汉到底怎么死的?”
这话外之音太过明显,另一个婆子赶紧道:“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就随便说说,你看她那个样子,鬼鬼祟祟的,谁知道是什么人?
三婶子再也看不下去,骂道:“谁不知道刘老汉是病死的?若不是人家姑娘端屎端尿地伺候,他能多活那些日子?你们在这儿编排人家,亏不亏心?”
“老三家的,我们就随便说说,你急什么......”
“......”
灵棚紧挨着院墙,阿蛮被迫听了一耳朵自己的闲言碎语,神色未动。
两年前她被义庄的老夫妇收留,为了避免闲言碎语,刘老汉对外称她是远方落难来的表侄女,为了糊口帮着自己打打下手。
半年前刘老汉过世,刘婆婆腿脚不便,老两口又无儿无女,她便接下了刘老汉这桩营生。
一来可以照应婆婆,二也是因自己无处可去。
想到无处可去,阿蛮垂了眼,攥着车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已然泛白。
两年前沈家一夜之间没了,她便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阿蛮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拉着板车原路返回。
还没走出村口,霍小五不知从哪里了冒出来,嬉皮笑脸地拦住了车。
“阿蛮姑娘,这大雪天的又拉死人呢?多晦气。”
霍小五嘴上说着晦气,人却往前凑,伸手去摸车把:“我帮你拉,你这小身板,拉得动吗?”
阿蛮侧身避开,咬了咬唇,看着霍小五眼中露出几分无奈。
这时两个路过的婆子哈哈笑着起哄,一个扯着嗓门喊道:“小五,你就是有贼心没贼胆,两年了,人家正眼瞧过你吗?”
另一个也跟着道:“就是就是,有本事你把人家的面巾揭下来看看啊!”
霍小五被说得脸上挂不住,讪讪缩回手,嘴里嘟囔着“我就是好心帮忙”,脚下却让开了路。
阿蛮依旧没有开口,这里的民风与京城不同,白河镇是肃州边境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镇,民风朴实,人也直来直去。
霍小五喜欢她,可最多也就鼓起勇气这样无赖般拦一拦车,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阿蛮拉起板车离开,身后霍小五的声音传了过来:“阿蛮,马上天黑了,你当心些!”
阿蛮脚下未停,面巾下的唇角却是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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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落在镇子五里外,出了白河镇子,再穿过一片幽深的杨树林就到了。
阿蛮加快脚步,想着早些回去,能赶上给婆婆生火做饭。
雪越下越大,阿蛮吃力的拉着板车,等进了杨树林,四下里已经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嘎吱”声。
忽然她脚下一顿,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冷风灌进面巾里,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
是血。
常年与死人打交道,这种气味她太熟悉了,怎么会有血?
阿蛮放下车,紧着嗓子眼环顾周围,漫天的飞雪中那深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远处的老杨树下有个人影,积雪将他与树身几乎融为一体,乍看之下像一截被雪掩盖的树桩子。
阿蛮来不及多想,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胡乱地去刨积雪,慢慢地一张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阿蛮心口猛地一沉。
那是一张浸满污血的脸,冻住的血污混着残留的雪渣子几乎模糊了脸的轮廓。
可是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那令人心惊的骨相。
漫天飞雪中,男人闭着眼,青紫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鼻梁挺傲,似乎闭眼的时候也在昭告着自己的倔强。
他的身体半靠在树干上,周身的血已经冻住了,和衣裳凝成了一片黑红色的硬壳。
雪花碎碎的不停落下,落在他的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他静静坐着,宛如一尊石像。
阿蛮怔怔的看了男子片刻,然后皱着眉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男子的脖颈片刻,又凑近将耳朵贴向那人的口鼻。
片刻后,阿蛮直起了腰身,心底生出一丝丝惋惜。
“既然碰上了,总不能让你曝尸荒野,跟我走吧。”
阿蛮低低说完便去拖拽男子,男子身形极高,尸体已经冻得僵硬,搬动起来格外费劲。
等将人拖上板车,与王老爹并排放在一起,又捆结实了,阿蛮累出了一身的汗。
“走吧,回义庄给你们暖暖身子。”
阿蛮用盖尸布将两人盖好,又在男子那头压了几张黄纸,这才拉起板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积雪,伴随着一道道的嘎吱嘎吱声,盖尸布下,男子浓密的长睫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仿佛蝴蝶在花蕊上收了一下翅膀,一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