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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繁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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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的下了山,简川走在通向小襄村的羊肠小路上,只觉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脚像踩在棉花堆里,分外无力。偶尔见着几个同乡人,听见他们关切的话语,简川却分不出一丝心神去回答,只得草草应付道:
“没看清路,摔了一跤罢了。”
他面庞本就生得凌厉,此时因疼痛而双眉紧蹙,唇色惨白,额头上红肿一片,几缕血痕划过眉心,看看停在鼻尖上。看似一片凄惨之状,却不知为何生出些凶戾之感,似阴间恶鬼,谈笑间便能取人性命一般。于是那些同乡人便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简川一脚深一脚浅得回到屋中,刚推开门,却面色一凛,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转身闪去。一把匕首划破空气,钉在简川原先站立的地方。简川冷冷盯着那匕首,沉声说到: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难不成还要做哥哥的请你?”
声音刚落,便有一人从暗处走出,他身着华衣,左手拿着一把玉笛,面容俊秀,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若不是右手正虚虚捏着叶子的脖子,看起来,还真像谁家不谙世事的读书郎。那人笑唇轻启,刚要说话———
“阿兄!”
叶子见了简川,喊了一声,便低低泣了起来。他年岁太小,此番显然是吓坏了。那玉面公子听了这声,脸色一变,笑意全无。
简川心道一声不妙,想要出手,可他早些才挨了一场重罚,如今手脚无力,眼前发黑,早就是强弩之末,便慢了一瞬。只此一瞬,那人右手松开叶子的脖子,握住玉笛尾端,小指轻抚过某处,眨眼间,羊脂玉笛便化为一把寒刀,狠狠扎进叶子的左腿,又猛然抽刀,看着刀上血迹,脸上划过一丝明显的快意
“阿兄?你如今,还配给人做兄长吗”
说罢,便跳上房梁,扬长而去。简川明显动了怒,提了劲想去追他,可叶子在这会儿终于回过神,看着自己不断冒血的腿,觉出疼来,伤腿便再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简川慌了神,连忙调转方向,抱起叶子,急急向医馆跑去。刚跑了几步,却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低声骂了句:
“混账!”
又把叶子抱回家中,安置在床上。
简川低头瞧着叶子惨白的小脸,他明白,如果无人医治,叶子活不过今晚。可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冷眼看着,看着叶子的腿不断流出红色的血,像一条小河在床上蜿蜒,叶子的小身板就在这条河里不断挣扎,但还是渐渐沉了下去。简川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觉头昏昏沉沉,他在迷蒙中看着叶子,恍惚间像是能看见他流失的生机。简川站在床边,浑浑噩噩的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袖里掏出一颗药丸,喂进了叶子嘴里。很快,叶子的腿便不再流血了。
夜半,叶子起了烧,简川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小身子冷的像冰,呼出的气却热的像火,吹在简川的脖颈上,让简川觉得自己也发了烧。叶子今天受了痛,也受了惊,梦里还怕得厉害,于是小手紧紧握住简川的衣摆,微微在简川怀里动了几下,也许是感到了痛,竟在睡梦中哭出声来,眼泪滴在简川的胳膊上,很烫,让他觉得自己的血也跟着烧了起来,且渐渐外涌出,似乎是要从眼角流出几滴血来。叶子哭得停不下来,可身子却乖乖窝在简川怀里,软软的,简川抱着他,只觉得无力。
叶子的命保住了,可以后,他只能做个瘸子。
天光大亮,杨三刀手持扫帚,认真得扫着地,待到将浮尘全部扫尽,又亲自打了一盆水,浇在地上,洗去上面残留的血迹。这位做了一辈子恶人的老人,临了倒还真的正儿八经的信起了佛。破旧的寺门被推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杨繁溪跨步而入,先是恭恭敬敬得给佛祖进了香,又低声念叨了几声“阿弥陀佛”,随即便亲亲热热的搂住杨三刀的腰,撒娇似的轻声念叨:
“阿爹多日不归家,儿子担心您,这才贸然前来,阿爹可千万不要怪罪儿子。”
杨三刀未作声,只勾起杨繁溪腰间墨色玉佩,在他脸上轻拍了几下,
“繁溪为派中操劳,我又怎会舍得怪罪你?”
杨繁溪本就在玉佩贴在脸上时变得脸色煞白,如今听了这不阴不阳的话语,更是无措,连呼气都要小心翼翼得分三口。但他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意,缓缓跪在杨三刀脚边,双手搂住他的腿,扬起雪白的脸,眼眸亮晶晶的,口中称谢
“谢谢阿爹。”
说罢温顺的张开口,含住了杨三刀递来的药丸,随便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霎时,杨简溪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他张了张嘴,让父亲检查他确实吞下了这颗威力巨大的药丸,之后便安静的跪在原地,小心的呼吸着,整个过程从未发出多余的声音,乖巧的让人心惊。杨三刀抚摸着儿子的头顶,感受着儿子的颤抖,终于悠悠说道
“好孩子,归家去吧。“
杨繁溪此刻几乎痛到不能呼吸,却还是即刻强提一口气,虚虚应了声
“是”,
强提了一口气,起身踉踉跄跄的离开了。杨三刀头顶的佛祖默默看着这一切,眼中漆色已掉,只留下一双空洞眼眸,其中全然不含有一丝慈悲。
杨繁溪方一走出小襄村,便见一马车伫立,其外观极朴素,通体漆黑,只车辙上刻有几支柳条。车里匆匆跑下一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生得伶俐可爱,极为讨喜。那少女利落的扶着杨繁溪走进马车,刚落座,一口黑血便落在地上,杨繁溪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又呛出几口血,这才缓过劲来,喝了一口少女递来的茶,便又恢复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他嘴角仍带着笑,眸光却冷,说出的话更是骇人
“稚子灵动,惹人喜爱,想必用他们的血替阿爹炼药,一定功效大涨。寄雪,传令下去,我要童子百人,取血炼药,献给阿爹。”
寄雪眼中惊愕,面上却不动,恭敬领命,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杨繁溪阖了眼,静静靠在座位上,眼角悄然划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