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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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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婆是小襄村的神婆,她算命其实算得一点也不准,但胜在为人和善,村里人虽大都不把她的预言当回事,却也十分敬重她。值得一提的是,王阿婆对小襄村的人总是笑脸相迎,但从第一次见着小川,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堪称无理地断言:
“周身孽障,唯通天之火可平。”
听着这诅咒般的预言,小川并未动怒,反倒勾了勾嘴角,含笑问道:
“是吗?”
王阿婆已经九十多岁了,身子骨本来一直很硬朗,但自从上个月传来了儿子的死讯——王阿婆的儿子在城里做工,每个月能往家里寄来不少银两,足够王阿婆一家过的自在。一切就不一样了。那天,王阿婆的儿媳照常打开丈夫寄来的包裹,看见的却不是同往常一样的盘缠,而是丈夫的头颅!王阿婆的儿媳盯着那头颅许久,不发一言,最后轻轻抚上丈夫圆瞪的眼睛,便一头撞死在墙上。待王阿婆蹒跚地走出房间,看见的便是两具尸体。她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便晕死过去,从此便一病不起,眼看着便没几日好活了。
村里人大都同情王阿婆的遭遇,不约而同的前来照料王阿婆最后一程。小川也来为王阿婆的儿子儿媳处理后事,他出钱买了口薄棺,将夫妇二人葬在了一起,小川为夫妇二人封棺时,仔细的看了看王阿婆儿子头颅的切口,随即眼睫闪了闪,不发一言的合了棺。他又把墙上的血迹铲干净,可如今那墙上虽没了血色,却依然显得突兀,小川盯着那墙面,叹了口气,喃喃说道:
“苍天薄我”。
说罢,小川走进内屋,帮王阿婆把被子盖好,抱起王阿婆三岁的小孙子叶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叶子懂得显然还不太多,并未理解自己转眼就失去了两个至亲,而且很快就要失去第三个,他只是本能的感到有些迷茫无助,缩在小川怀里。
天本来就有些阴,很快就下起了雨,叶子往小川怀里钻,将头也埋进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闷闷地问道:
“为什么?”
叶子本来是想问为什么天突然就下雨了?为什么娘亲这几天都没回家?为什么奶奶总是在睡觉?可小川盯着远处几个无处躲雨的小乞丐,他们衣不蔽体,四处逃窜,像一只只落汤鸡,轻轻抚摸着叶子柔软的小身子,语气有些空地说:
“总有人生下来就是要吃苦的”
叶子不太明白,小川温暖的怀抱让他有点困,头一点一点地就睡着了。两天后王阿婆断了气,小川安葬了他,叶子就跪在他旁边,懵懂地听着周围人的哭泣声,唏嘘声,全然不知从此天地之大,他便只能孤身一人了。他只是对周围吵闹的环境感到无措,本能的寻求安慰,于是小手悄悄的拉住小川的一角。小川转过头来,一眼便看见那孩子懵懂澄澈的双眼,那眼睛里全然是依恋,小川一时间竟慌了神,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叶子的小脸,脑子里却闪过另一张孩童的面庞,他比叶子瘦的多,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而且似乎永远在戒备着。小川低下头,短促的笑了一声,又摸摸叶子的头,温和地说道:
“跟我回家吧。毕竟,这都是我欠你的。”
叶子点了点头。
赵子水是一个半瞎,早些年起了一场高烧,眼睛从此就不太清楚了。可他算账却算得又快又准,这些年经营着一个小饭堂,倒也过得不错。小川似乎什么都会些,唯独不会烧菜,平日里倒没什么,随便凑合一下也能过活。毕竟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养了叶子,显然不能如此。小川站在锅前,默然不语,双眼盯着锅中黑糊糊的不明物体,嘴角微抽了一下,然后利落的捞起在一旁担忧的叶子,片刻后,二人坐在赵子水的饭堂里,满意的擦了擦嘴。
小川决定每天都将叶子送来吃饭。
夜色昏暗,天边无星,唯有一轮弯月吊在空中,洒下冷冷的月光。佛寺中,几盏烛火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灯火在地上不断变化,那座上佛祖的脸,一半隐在夜色中,剩下的一半,虽被拢在烛光下,嘴角却因岁月的侵蚀,隐隐露出诡异的弧度。几声脚步响起,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却似声声阵鼓在小川心头炸开。他仓皇低头,重重跪在地上,随后立刻伏首,轻声道:
“简川见过父亲。”
那老僧人不语,只是立在暗处,细细打量跪在下首的儿子。一时间,空气中悄无声息,只有那串佛珠碰撞,冷冷作响。膝盖逐渐传来阵阵疼痛,受过伤的肺腑也在寒气的侵染下罢了工,一呼一吸间全然是血腥气,冷汗顺着额角滴在地上,溅起了一层灰土。周身无一处爽利,简川却动也不敢动,只能伏在原地,发着细细的抖。凉风吹过,一只手抚住简川的脸颊,微微施力,简川顺从地抬头,但眼眸仍低垂着,不敢直视老僧人的脸,“啪!”一声急响,简川挨了重重的一巴掌,那掌用了内劲,直接将简川扇倒在地,一口血边喷了出来,整个面颊贴在地上的灰尘中,显得狼狈至极。简川却不敢耽误片刻,不顾身上刺骨的疼痛,暗暗提劲,翻身而起,迅速又跪回原处,哑声道:
“儿子知错,劳父亲教训。”
老僧人不语,回身抽出一把未出鞘的刀,重重落在简川身上,他看似老迈,身手却不凡,力也极大,接连几下打过,简川背上便透出血色,却仍然不敢出声,只咬紧牙关仔细挨着。僧人施罚,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颇有技巧,不多时,简川全身上下便找不出一块好肉,他此刻已痛得恍惚,全靠本能维持着姿势,脸色惨白,唇上满是血痕。恍惚间,简川觉得自己今天真的要被打死在这,不禁松了心神,一声呜咽便漏了出来。听见这声,僧人挤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笑,幽幽说道: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
听到这话,简川心跳骤停。他猛得直起身子,重重一掌便扇在自己脸上,毫不留手,那如玉般的脸庞,瞬间便露出细细的血色。与先前那掌相对,滑稽透顶。简川却拿不出一丝心神在两颊的伤口上,只连续用全力扇了几下,直到两颊都红肿起来,才哀哀出声。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低声认错:
“儿子知罪,请您重罚。”
僧人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伤的儿子,转身将刀放在祭台上,随机双手合十,自语道:“我佛慈悲”。那烛火随风而变,此刻照在佛祖眼中,似予他灵魄,但不知道是否由于灯火摇曳,佛祖眸光森森,令人心惊。简川被笼罩在这般眸色中,心中怯怯,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恭顺低头等着发落。忐忑间,僧人终于放过这个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儿子,
“我这般罚你,不过想让你长个教训,免得哪日真的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僧人继续说着,
“离家了几天,你倒过得潇洒,全然把我吩咐的事抛在脑后了。你我父子向来亲厚,你这是打定主意我不舍重罚你?”
僧人字字落得轻极了,倒真有一分柔和气息,可简川听罢只觉呼吸一窒,片刻也不敢耽误,重重磕在地上,哑声求道:
“父亲恕罪,都是儿子的错,父亲要罚,简川绝无二话。只是……求您不要怪罪弟弟。”
僧人并不把儿子的告饶放在心里,只深深地看了一眼简川,
“记得我要什么”
话罢,转身隐入黑暗中。天已转亮,烛火终于还是被风吹灭了,简川久久没有反应,只独自跪在原地,低着头,辩不出脸色。寺庙年岁很久了,屋顶破了个洞,此刻隐有一线天光射入,照在简川身前。
简川伸手想摸,却无力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