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纸》非声

4、不要走

　　月儿明，风儿静。
　　柳梢头上菩萨立；
　　黑云起，双刀离。
　　杨家和尚命将尽；
　　胆战战，泪斑斑。
　　雷鸣欲来火将起。

　　一首诡异的童谣，带来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雨，雨停时，京城中有二十户人家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杨简川的已安生了许久的旧伤，因着一场重罚猛烈爆发，高烧三日而不退，几度濒死。他躺在床上，嘴唇惨败而干裂，双颊红肿未退，发丝黏在额上，往日里漆黑的眼眸紧闭，时不时还会呛出一些血沫，怎么看，都是一副命不久矣之相。赵子水叹了口气，用冷水浸湿一张方巾，摸索着放在杨简川头上，之后微微摇了摇头，便将叶子从另一张塌上抱来，放在杨简川旁边，低声嘱咐：
　　“跟你阿兄说说话吧。”
　　说罢，就走出房门。叶子摸摸杨简川的脸，只觉冰凉一片，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心脏—他最后一次见奶奶，她的脸，也是这般凉。眼泪一下子从叶子的眼中涌出，一滴接着一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在杨简川的脸上
　　“阿兄，你不要走”
　　叶子呜咽着。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叶子的脸颊，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哭什么？阿兄不会走。”
　　杨简川轻声安慰着叶子，
　　“不要怕，乖乖睡一觉，明天，阿兄带你去京城玩”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杨简川已然力竭，却强撑着坐起身来，温柔的将叶子哄睡，又盘腿坐好，闭眼调息。一时之间，空气中悄然无声，又是一刻，房中气势大变，矮桌上的茶杯微微颤抖，杨简川身边涌起一股看不见的气流，他双指并拢，迅速按在胸口几处大穴，于是周身气势更胜，发丝无风自动。
　　“阿兄，不要走”
　　杨简川呼吸一滞，这不是叶子的声音，却把杨简川带入更深的回忆中……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四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杨简川蜷缩在墙角，身上的黑衣早已被血浸透，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他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把头靠在墙上，眼神不知落在何处，腕上早已被镣铐磨烂，血迹斑斑。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开门声。一双白靴映入他的眼帘，杨简川顺着白靴往上看，眼神划过针脚细致的青衣，紧抿着的嘴唇，落在了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上。兄弟俩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对方。二人长得并不像，一人温润似水，一人冷冽似冰，可此刻，却都流露出相同的悲戚。杨繁溪先开了口，近乎哀求般说道：
　　“阿兄，不要走”，
　　杨简川没有说话，而是细细打量了一遍周身妥帖的弟弟，咳嗽了几声，率先结束了这场对视，闭上眼歪过头去。杨繁溪看着兄长决绝的态度，瞬间落下泪来，他蹲了下来，像幼时一样将头埋在兄长的颈窝，任凭眼泪落在兄长的脖颈上，他似乎全然放弃了多年来努力维持的体面，伏在兄上身上低低哭出声来，他想要在说些什么，却哭得语不成句，只得勉强从喉咙中挤出
　　“阿兄”
　　像是小兽的呜咽般细弱。杨简川向来受不住弟弟的眼泪，轻叹一声，安抚般的将手放在弟弟的后颈上，像幼时一般抚摸着，但他说出话却不像动作一样轻柔。他淡淡开口
　　“阿溪，你我兄弟十余载，该到尽头了。”
　　话方落地，杨简川便眼神一凌，以手化刀，迅速劈向弟弟脖颈。杨繁溪对兄长从不设防，此刻突然遭到袭击，还未来得及惊愕，就软软倒地。杨简川利落挣开身上禁锢，全然不见先前的虚弱，他盯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弟弟，口中道：
　　“兄长对不住你。”
　　说罢，掏出袖里剑，一剑捅进杨繁溪心口，他并不拔剑，也再未看杨繁溪一眼，转身就走。

　　春熙四年，闻折柳地牢遭巨变，当日把守共四十七冬卫，尽数被杀。又有修罗卫六人，皆被剜去双眼，流血而亡。修罗道道主杨繁溪，被一剑穿心，虽侥幸留下性命，却卧床三月而不起，神色郁然。杨三刀震怒，下江湖令，重金悬赏叛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闻折柳秋卫倾巢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捉拿判贼。
　　数匹骏马飞驰而过，卷起狂风一阵，一张悬赏令随风而下，落在泥上。倘有知情人一看，那悬赏令上画像，不正是修罗道副道主，杨三刀之义子，杨简川！
　　三月过后，秋卫无功而返。二月后，杨繁溪伤愈，亲自前往捉拿，耗时一月，无功而返。又是三月，杨三刀隐退，杨繁溪执掌闻折柳，天下哗然。

　　杨简川呼吸一滞，左手抚上心口，眉头紧皱，俨然一副忍痛模样，他断断续续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像被空气呛住了一般，发出一阵猛烈的呛咳声，点点血沫溅在地上。
　　“咎由自取”
　　杨简川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就站起身来，走到熟睡的叶子身边，替他掖了掖被子。叶子睡梦中有所感觉，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得抓住了杨简川的手，用小脸蹭了蹭，嘟嘟囔囔了些什么，又沉沉地睡了。杨简川感受着手上的温热，似乎有一阵悲伤划过他的眼眸，但还没等人看清，就悄然消失了。他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叶子发出小小的鼾声，这一夜，安然无事。

　　第二天，杨简川抱着叶子，谢过了赵子水这几日的照料，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片刻之后，兄弟二人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马车，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小襄村最好的马车！”
　　一脸横肉的王木匠一脸得意的说道。兄弟二人还是没有人说话，而是同时幽幽得盯着那座随时要散架的马车，王木匠有些心虚，双手随便挥动了几下，佯装从容的说
　　“算…..算了，你们要是诚心想要，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只听“咚”的一声，马车的窗子就掉在了地上。杨简川默了一瞬，摆了摆手，抱起叶子走了。眼瞅着越走越远，远倒小襄村变得很小很小。叶子窝在小川怀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阿兄，我们要走着去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