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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三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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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破败的寺庙。
杨三刀就住在这座庙里。人如其名,杨三刀命里有三把刀。他儿时遭大师算卦,凶煞之身,克父克母,凡是亲近之人,必不得善终。传言中,虽生来不祥,但杨父杨母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十分疼爱,含辛茹苦地将杨三刀养到十八岁,这十八年来,虽偶有坎坷不平,但也称得上美满安乐。但恍恍之中,天命难违。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村中唯闻点点蝉鸣,晚风轻拂,树叶相互摩挲,清香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味,为空气带来一丝潮湿。
空中几片乌云缓缓相聚,隐有蔽天之势,伴随着一声突兀的鸟啼,雨落了。杨三刀面无表情的摸了一把脸,指尖潮湿,腥气扑鼻。雨越下越大,伴随着有雷鸣之声。杨三刀只觉眼皮沉重,雨落双睫。透过红色的雨幕,杨三刀唯见漆黑一片。大雨倾盆,一道闪电撕破黑暗,雷声轰鸣。杨三刀右手握一把生锈的菜刀,漠然静立于院中泥泞处,垂眸之处,却是两具无头尸体,细看二人衣着,竟是杨父杨母!又一道闪电撕过,杨三刀利落抬手,菜刀由右往左,划过一道弧线,刀尖直劈左手中提着的两头,伴随一声惊雷,骨碎声隐于其中,红白之物溅在杨三刀脸上,他并不擦拭,只是贪婪地吸吸鼻子,享受空气中弥漫的血味,随即漏出森森白牙,先是发出暗暗的低笑声,又突然拔高声调,笑声变得癫狂诡异。树间眠鸟皆散,又一声雷声,雨停了。
这第一刀,乃为弑父杀母之刀。
此事过后,杨三刀便提着那把破菜刀离开了村庄。此后数年,名声鹤起,恶贯满盈。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杨三刀的风云人生走到了末端,他的眼角长出了细纹,脊梁开始变得佝偻,衰老残忍地打败了这个自握刀后从未败过的男人。当杨三刀的双手已不再能平稳地拿起那把陪他发家的刀时,他平静地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属下稳声说道:
“携二百喑卫随我上山,我不在时,闻折柳中一切事务全权交给繁溪负责,见他如见我。如有抗命,不必留情,就地斩杀”。
此话说完,杨三刀便真的拂一拂衣袖,就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与此同时,清相山上的某座破庙中,多了一位衣着简朴的僧人,他周身清苦,唯有腕间念珠成色非凡,白日倒瞧不出什么特别,但当夜间月光洒过,便会显出一线异光。
再说那闻折柳,乃是杨三刀亲手所建的江湖组织,其间能人无数,异士成双,可谓是高手如云。凡是闻折柳门人,不问出处,只凭本事分出个春,夏,秋,冬,四个等级,其中春卫行卑道,冬卫行尊道。
闻折柳行事百无禁忌,无论是烧杀抢掠,还是行善济世,亦或是市井争斗,甚至朝廷弄权,只要能付得起相应的代价,它都能受理,并且从未失手。于是闻折柳可以称得上江湖第一派。闻折柳中最令人心生畏惧,闻之则两股战战的便是修罗道。其分立于春,夏,秋,冬四卫之外,由杨三刀直接统领,凡是修罗卫,皆是由六岁起便在修罗道训练,月月考核,每次考核中的最后五名,沦为教具,供其他道众练习,生死不论。修罗卫十八岁又设生死关,过者可为闻折柳肱骨,一飞冲天;不过者,赐死。而如今,江湖上最利的两把刀,尽在修罗道。
小襄村三面环山,村中百姓主要靠在山上打猎为生。而这座养活一村百姓的母亲山,正是清相山。小川是小襄村中出了名的好人。他虽生了一幅凌厉面容,眼瞳漆黑,哪怕迎着光也不见一丝别的色彩。周身肤色极白,像一块冷玉,配上墨色的发丝,整个人显出些森然之气,假使他眉头一蹙,整个人便透露出别样的的狠绝薄情来。却实实在在有一颗七窍玲珑的菩萨心。小襄村的村民人人都喜欢小川,但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再高大的树,顺着枝干向下摸,哪怕刨开泥土数丈,也能触碰到盘虬的根。但小川却宛若无根之木,凭空出现在小襄村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若有人问起,小川便乐呵呵地表示,他不过是一介漂泊郎,吃了许多苦,也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看他在人世间饱受锉磨,赐他一笔横财,于是他便置办了身干净衣裳,拿着从天而降的巨款,到小襄村过清闲日子了。
无人不信小川的话。
小川将自己的好运归功于佛祖的护佑,于是便虔诚地信起了佛。他常常上山,在庙里一呆就是三五天。但令人奇怪的是,清相山绵延千里,山中寺庙众多,其中香火旺的也有不少,但小川偏偏选了个地处偏僻,残破落败的佛寺,那寺中只有一手持念珠的老僧人,天天在院中念着“我佛慈悲”,配着院中时不时落下的枯黄落叶,显着异常的诡异凄凉。村里人不止一次劝小川换一处寺庙拜拜,可小川向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道:
“便当我是此处神佛的信徒吧,我情愿皈依。”
村里人便不再劝这个傻小子了。
杨三刀轻飘飘的离开了,却给江湖带来了一场极大的动荡。那闻折柳的代理首领,名曰繁溪,是杨三刀的养子,他向来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余地。自打杨三刀将闻折柳交给了他,他便减轻了对门人的约束,任他们随意行事。闻折柳向来规矩森严,对门人约束极严,如今一朝放松,闻折柳中人个个肆意妄为,凡所作为,全凭心意。而闻折柳门人日日在血海里沉浮,早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里,于是平民之生死,全在他们一念之间。一时间,京城大乱,人人自危。动荡之间,忧怖频生,流民四起,便有那么一批人,逃难来到了小襄村。日日像野狗一样四处流窜,想在某处讨一口吃食,但小襄村中本就资源匮乏,人人自保已然艰难,村民虽心生怜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自生自灭。不少小襄村的人其实在心中暗暗期盼向来有慈悲心的小川能施以援手。
小川只是默然不语。
小川谁的忙都帮,谁家没了钱,只要小川有所察觉,他必定会施以援手,有时是几文钱,有时是一碗粥,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的恩惠,却也能解人燃眉之急。小川闲下来时,会帮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上山采药,每次回来,那药材必是又多又好。可令人摸不到头脑的是,小川若是上十次山,必有六七次一块青一块紫地回来。清相山并不陡峭,小川又正是大好年纪,腿脚灵便,按理说,不应该摔得如此狼狈。若有人问起,小川总是没什么情绪地说:
“是我太笨了罢了。”
人们虽仍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再问了。
人们总是对小川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