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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离开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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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浦镇以后,路边来才真正意识到世界有多大。
也意识到世界有多不好走。
南浦往梅水郡的路,头二十里还算像样,有人走过的痕迹,路边偶尔冒出来个茶棚或者歇脚的土地庙。但越往北走路越窄,渐渐只剩一条黄泥小道在山丘之间蜿蜒,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杂树和半人高的野草。
景琢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是脚不怎么沾地。她确实不太沾地——路边来注意到她的鞋尖偶尔会离地面浮起一两寸,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借力。
"景姐姐,你为什么不飞?"路边来擦着汗问。
"说了嘛,我御剑不太行。"景琢很坦然,"上个月刚把师父的药田犁了一遍——用脸犁的。带着你们两个飞,我怕把你们栽进哪个鸡窝里。"
"……那还是走路吧。"
第一天还好。路边来嘴巴闲不住,一边走一边问景琢各种问题:修仙界有几个大的门派?灵根分哪些种类?法术能不能用来做
饭?最厉害的修仙者能活多久?
景琢有问必答,讲得绘声绘色。吴树生不说话,安静地走在路边来旁边,偶尔在她被石头绊了趔趄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第二天开始难熬了。
六岁的腿就那么长,走了一天以后两条腿像灌了铅。路边来的布鞋底薄,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走一步疼一下,但她咬着牙不吭声。
吴树生更瘦更弱,但也一声不吭。他走在路边来右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速。路边来放慢他就放慢,路边来停下来他才停——他绝不走在她前面,也绝不走得比她远。
第三天中午,路边来终于走不动了。
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把鞋脱了,对着两只红肿的脚丫子发呆。
"疼不疼?"景琢蹲下来看了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化瘀膏,修仙者常备的——主要是用来治练功受伤的,治水泡有点大材小用,但管用。"
凉丝丝的药膏涂上去,火烧似的疼痛立刻消退了大半。路边来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吴树生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默默走到路边的草丛里,用树枝拨了拨,找到几片宽大的叶子,回来铺在路边来的鞋里。
"垫着走。"他说。
路边来看了看鞋里的叶子,又看了看吴树生。他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额角全是汗,但他自己的鞋——吴嵋做的那双——
没有脱下来让人看过。
"你脚不疼?"路边来问。
"不疼。"
路边来才不信。她一把抓住吴树生的脚腕,把他的鞋扒了下来。
吴树生的脚比她的更惨。两个水泡已经磨破了,皮翻着边,红红白白的,看着就疼。
"吴树生!"路边来喊了他的全名,这意味着她生气了,"你怎么不说?!"
吴树生把脚缩回去,耳朵有些红:"我没事。"
"屁的没事!"路边来把景琢的药瓶抢过来,给他也涂上。手法很不温柔,吴树生疼得抽了口气,但没有躲。
景琢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小孩,忍着笑没出声。
涂完药,路边来把剩下的叶子也铺进吴树生的鞋里,然后恶狠狠地说:"以后哪里疼就说。不说我就不理你了。"
"……知道了。"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麻烦。
那时候他们正穿过一片稀疏的矮树林。景琢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了脚步。
"别动。"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轻而快,像刀出鞘。
路边来和吴树生同时站住。
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低沉的呼噜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粗气。树丛晃动了两下,一股浓烈的腥臊味飘过来。
然后灌木丛被扒开了。
路边来看见了一颗脑袋。
那东西像狼又不像狼。它比普通的狼大三倍不止,灰绿色的毛又硬又长,竖在脊背上像一排短矛。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不
是正常野兽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像两团将灭未灭的炭火。
"妖兽。"景琢的声音压得很低,"低阶的,一头……不,两头。左边还有一只。"
左边的灌木丛里果然又挤出来一颗同样的脑袋。
两头妖兽。一个修仙者。两个六岁小孩。
景琢飞快地做了判断。她的手在袖中掐了个诀,一张薄薄的符纸亮了一下,罩在路边来和吴树生身上——一层几近透明的光膜。
"防护符,能挡一下。你们往后退,退到我身后的大树那里,别跑,跑了它们会追。"
路边来拉着吴树生就往后退。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但脑子出奇地清醒。她记得景琢说过,妖兽对移动的东西敏感,跑反而危险。
景琢抽出一把短剑——长度只有常见佩剑的三分之二,看上去不太正经,剑柄上还缠着一根布条。她手腕一抖,剑尖亮了一下。
两头妖兽同时扑了上来。
景琢的身法极快,短剑划出两道弧光,逼退了正面那头。但侧面那头绕了个弯,竟然不奔景琢,而是直冲路边来的方向。
防护符的光膜闪烁了一下。妖兽的利爪拍上来,光膜撑住了——但裂纹从撞击点迅速蔓延开。
"撑住!"景琢转身掷出一道符咒,金色的火线击中妖兽后腿,妖兽吃痛嚎叫,但没有退,反而更凶地朝光膜扑咬。
光膜碎了。
路边来下意识地把吴树生拉到自己身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挡在前面有什么用,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妖兽的热气喷在她脸上,腥臭味冲得她眼睛发酸。
她看见那张血盆大口咧开——
然后一道寒光从斜上方落下来。
不是景琢的短剑。
那道光是白色的,冷冰冰的,像一截冰从天上掉下来。它无声地穿过妖兽的脖颈,妖兽的动作定住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擦着路边来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路边来愣愣地坐在地上。
她抬头。
一个人站在她右侧三丈外的树枝上。
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女子。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一根素带,白衣,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像冬天早晨一样干净的白。眉眼冷峻,目光很锐,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刀——不是要砍人,但光是看着就让你本能地想坐直。
她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枚阵盘,上面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低阶灵狈,两头。"她的声音也冷,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这片林子不安全,你们运气不错。"
景琢这时候也解决了另一头妖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树枝上的人,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
"沈师姐?!"
树上的年轻女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景琢。"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学宫首席今年坐镇梅水郡分坛——"她猛地刹住话头,恍然大悟,"你是来历练的?"
"例行巡域。"沈见星从树枝上落下来,姿态很轻,像一片叶子。她的视线扫过路边来和吴树生,没有多停留,只是平淡地说了
一句:"凡人小孩,不该走这条路。"
"他们要去梅水郡参加栖霞派收徒。"景琢解释。
沈见星的目光这才在路边来身上多停了一瞬。
路边来这时候缓过神来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仰头看这个刚才救了她命的人。
"谢谢姐姐!"
沈见星没什么表情:"不必。"
然后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景琢追上去,小声说了几句话。路边来听不清内容,但看见沈见星微微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们一眼。
景琢跑回来,拍了拍路边来的肩膀:"好消息!沈师姐说这条路往北还有妖兽出没的迹象,她刚好要去前面的鹤归林。你们跟着她走,到了鹤归林那边有修仙者的临时驻点——栖霞派收徒的天赋测试也可以在那里做。"
"真的?!"
"真的真的。不过——"景琢凑到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沈师姐这个人脾气比较……冷,你别怕她。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
看着吓人。"
路边来看了看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沈见星的背影。
白衣、乌发、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整个人像一截冰——景琢的原话。
路边来一点也不怕。
她拉上吴树生,小跑着追了上去。
"沈姐姐!等等我们!"
沈见星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但她的步伐微微——真的只是微微——慢了一点。
路边来笑了。
她拽着吴树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喘,一边喘一边说:"树生你看到了没有!那个术法好厉害!一下子就——嗖——那个大狼就倒了!嗖!"
"看到了。"吴树生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路边来没注意到——他看沈见星的眼神,和看景琢的不太一样。
景琢让他觉得安全。
沈见星让他觉得——被看穿了。
他们跟着沈见星走了大半天。
沈见星话极少。路边来问十句她答一句,而且每句话都短得像在省字。
"沈姐姐你是哪个门派的?""···。"
"它是什么样的?大不大?""大。"
"你修炼什么?""阵法。"
"阵法难不难学?""难。"
"你学了多久?""很久。"
路边来问到第二十句的时候,沈见星终于多说了一次完整的话。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路边来,面无表情:
"你说话的频率比林子里的山雀高。山雀一刻钟叫四十七次,你五十二次。"
路边来:"……你数了?"
沈见星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继续走。
但路边来发誓她看见沈见星嘴角动了一下——一下。幅度大概是一根头发丝那么宽。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林子出现在视野里,和他们之前走过的矮树完全不同。这些树极高,树干笔直,枝叶在几十丈高的半空中交错成一片翠色的穹顶。有鸟在林间飞过,翅膀上泛着微微的荧光——那不是普通的鸟。
林子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古朴的字:
鹤归林。
石碑旁边散着杂草,有七八个人在走动,有的穿着和景琢类似的修仙者衣裳,有的则穿着普通的布衣——大概也是来参加收徒测试的凡人。
"到了。"沈见星说。
这是她今天说过的第三十七句话。路边来在心里数着的。
路边来站在鹤归林的入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和南浦镇完全不同。南浦的空气是热的、湿的、带着柳叶和河泥的味道。这里的空气冷而清,像一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她转头看吴树生。
吴树生也在看这片林子。他的表情很淡,但路边来和他相处六年,能看出来他眼睛里那点细微的变化——那是好奇。吴树生很少对什么事表现出好奇,但此刻他的目光在那些发着荧光的飞鸟和高耸入云的大树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一样一样地把它们装进脑子里。
就像他把雪山和花糖装进脑子里一样。
路边来笑了。
她伸手拉住吴树生的手腕——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到大,每次要去一个新地方,她都是这么拉着他的。
"树生,"她说,"我们到了。"
吴树生"嗯"了一声。
远处的营帐里传来人声和器具碰撞的声响。,有人在整理一摞摞的竹简,有人在比划着什么,手指间偶尔闪过一两道微光。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路边来想起在南浦茶棚第一次看见景琢指尖那颗蓝色小星星时的心跳。那种心跳又回来了,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像在催促她:
快点,快点,往前走。
她松开吴树生的手腕——吴树生的手指在她松开的一瞬间微微收拢了一下,但随即又放开了——然后跑向营帐。
"请问!"她扯着嗓子喊,"天赋测试在哪里报名——"
沈见星站在石碑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风一样地冲进营帐区。
景琢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气喘吁吁地站到她旁边。
"这小孩……"景琢摇摇头,"真的跟炮仗似的。"
沈见星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路边来脖子上的那枚玉佩上。只有一瞬间。
那枚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暖光,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不属于一个六岁凡人小女孩该有的东西。
沈见星收回视线,转身朝营帐走去。
"
走吧。"她说。
鹤归林上空,几只荧光飞鸟掠过树冠,像流星划过翠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