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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灵根试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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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青云门外峰的试炼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说是广场,其实是一整块被削平的山顶。四面悬崖,云雾翻涌,站在边缘往下看,只能瞧见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方平台。
路边来牵着吴树生的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前方高台上的情形,但她实在太矮了,只能看见无数后脑勺。
"树生,你看见什么了吗?"
吴树生比她高半个头,正努力伸长脖子:"有……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
"多大?"
"比咱们镇那块磨盘还大。"
"哇。"路边来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声,"那得磨多少豆腐啊。"
前面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闻声回过头,用一种看乡下土狗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了。
路边来没注意到那个眼神。她正全神贯注地研究那块大石头——准确地说,是一座比人还高的灵测碑。碑体通白,隐隐有光纹流转,顶端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她不认识。
景琢站在一旁,正抱着胳膊跟登记的弟子闲聊,见他们两个终于挪到跟前,抬手招了招。
“来,排这边。别紧张,测灵根而已,跟摸骨头差不多——”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这比喻不太对,忙咳了一声,改口道:“总之就是摸一下石头,光亮越多越好。”
“那要是没亮呢?”路边来问。
景琢顿了顿,露出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能把话问得这么扎心”的神情。
“没亮也没事。”她拍了拍路边来的肩膀,“照样能去别的地方谋生。修仙不是只有一条路,山不亮,路还长着呢。”
路边来认真点头:“我知道,山不亮可以点灯。”
景琢一愣:“……也行,你这理解挺新。”
高台之上,沈见星端坐在一把黑檀木椅中。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袍,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幅水墨画。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卷玉简名册,旁边搁着一支细毫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神色淡漠,像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肃静。"
只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似乎小了几分。
"灵根测试,依次上前。报名序、姓名、籍贯。手掌贴于碑面,不可运气,不可后退。碑色即定数——白者不入,青者可入,金者优入。"
她顿了顿,补充道:"哭的、闹的、晕的,自行下山。"
台下一片寂静。
路边来小声问吴树生:"什么叫'白者不入'?"
吴树生想了想:"大概就是……石头不亮就不能留下来?"
"那要是只亮一点点呢?"
"那大概……就是留一点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推论十分合理。
测试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衣着体面,一看就是哪个小世家送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上碑面。
碑体微微一亮——青色,从底部蔓延到中段,然后停住了。
"中品灵根,木属。"沈见星的声音平平的,笔尖在玉简上一划,"入列。"
男孩喜形于色,连连作揖,退到一旁。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大多数是白色——碑面毫无反应,或者只在最底部泛起一点微弱的白光,像烛火将灭时最后的一跳。
每一个白色结果出来,沈见星甚至不抬头,只说两个字:"下山。"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有人跪下磕头求再试一次。有人呆呆站着不动,被旁边的执事弟子架着胳膊拖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等待的孩子越来越紧张。
路边来——路边来越看越紧张,手指都不自觉抓住了衣角。
她嘴上倒还硬:“这石头脾气真大,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的,像路梨早上起床。”
吴树生低低“嗯”了一声,认真附和:“像。”
“你别学我。”路边来扭头瞪他,“你这样我总觉得我在骂自己。”
吴树生想了一下,道:“那我不学了。”
路边来笑了笑,过来一会儿,她发现似乎衣服穿的好的总会亮一会儿,而衣服一般的就完全看情况了。
这当然和修仙者基本只与修仙者有关,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修仙者的孩子自然也继承了父母的天赋,但这一点,路边来不会懂的。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石磨喜欢穿的好看的
路边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吴树生,拍了拍脸“我们要不要把衣服掖一掖啊?!”
吴树生面部表情的把路边来的衣领正了正。
"序号一百三十七。"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傲。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路边来被挤到一边,她侧过身,正好看见一个男孩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大约六七岁,和她差不多大,但气度截然不同。一身藏青色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的时候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目之间已经能看出长大后会是个很好看的人,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微微上挑,下巴抬得稍稍有些高,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笃定。
——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二两银子。
这是路边来对他的第一印象。
"闻昭,闻氏嫡系,东陵郡。"
他连序号都懒得报,直接报了名字。
台上的沈见星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闻氏?"
"是。"闻昭微微欠身,姿态得体,但骨子里的倨傲藏都藏不住,"家父闻渡川,与沈师叔有旧。"
沈见星看了他一息,没有接这个话茬。
"上前。"
闻昭走到碑前,抬手,掌心贴上碑面。
几乎是在触碰的一瞬间——
碑体大亮。
青色的光从底部猛地冲上来,像一条被惊醒的蛟龙,直冲碑顶,然后在最高处炸开,化作漫天的金色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整座灵测碑都在嗡嗡震颤。
广场上一片哗然。
"金色!是金色!"
"上品灵根!还是双属——你看那光里有雷纹!"
"闻氏不愧是闻氏……"
闻昭收回手,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矜持的模样。他朝沈见星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沈师叔,可还入眼?"
沈见星低头在玉简上写了几笔。
"上品灵根,雷火双属。"她的语气和之前评判每一个人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入列。"
没有多一个字的夸奖。
闻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从容地走下高台,站到了"已通过"的队列最前方——是的,最前方。他甚至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两步,确保自己站在所有人前面。
路边来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好厉害。"她真心实意地说。
吴树生也点头:"嗯,很亮。"
"比咱们家过年放的那个炮仗还亮。"
"……那个炮仗是哑的。"
"对哦。那就更厉害了。"
测试继续进行。
中间又出了两个青色碑面的,但都没有闻昭那样的金色反应,广场上的议论声始终没有停过。路边来发现,通过测试的人被带
到左侧的队列,没通过的则被引向右边的下山路。
左边的队伍越来越长,右边的更长。
她开始紧张了。
"序号两百零八。"
吴树生浑身一抖。
路边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树生。没事的。"
吴树生咽了口唾沫,松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灵测碑。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秧苗。
他站在碑前,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手贴了上去。
碑面……亮了。
那光很淡,淡得像冬天清晨屋檐下刚化开的霜水,贴着石面薄薄一层,几乎不耀眼。
登记弟子低头看了一眼,笔尖微顿。
“风木双弱灵根,入列”
声音平平,无喜无悲。
吴树生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停,随后缓缓收回,神色安静得像根本没听出“弱”字后头藏着多少轻慢。
路边来看着他下来,连忙凑过去,小声问:“亮了没有?”
吴树生看着她,低声道:“亮了。”
“那就好!”路边来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我就说嘛,你这么漂亮的人,石头怎么可能不理你。”
吴树生:“……”
"序号两百零九。"
路边来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一直攥在手心里的衣角——那块布已经被汗浸湿了——然后迈步走向灵测碑。
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紧张得发抖,也不像闻昭那样昂首阔步。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在走她家门前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田埂路。
站在碑前,她仰头看了一眼这块比她高出三倍的巨石。
真的很大。
确实能磨很多豆腐。
“来吧。”她说,“我不怕你。”
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地上。
景琢在后头捂脸,心道这孩子真是半点不懂收着。
她把手掌贴了上去。
碑面冰凉。
然后——
亮了。
也是青色。也是很微弱的青色。从碑底缓缓爬上来,比吴树生的高了大概……半寸。
一寸半。
然后就不动了。
广场上甚至连议论的兴趣都没有了。又一个弱灵根,没什么好看的。
但路边来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盯着那一寸半的青光,眉头微微皱起来,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就是她在南浦镇帮张奶奶家搬米缸时的那种表情。
那块光……好像在往下退。
不是变暗,而是在退。像有什么东西在碑体内部把它往回拽。
沈见星的目光忽然变了。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碑面,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一寸半的青光退到了一寸。然后,在那一寸的最顶端,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亮点。
不是青色。
也不是金色。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晨曦,又像暮光,在那里一闪,然后就消失了。
快得像错觉。
沈见星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碑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一寸半的弱青光,没有任何异样。
登记弟子盯着石头,看了半天,终于落笔。
“土……弱灵根,入列”
“哦。”路边来点点头,“那就是能种地。”
弟子:“……”
景琢:“……”
路边来收回手,乖乖走向吴树生。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路边来伸手拉住吴树生的袖子,小声说:"你看,我跟你一样。"
吴树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序号两百一十——"
测试还在继续。
路边来安安静静地站着。她没有沮丧,也没有慌张。她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刚才贴在碑上的那只。
掌心还有一点凉意。
但更深处,有一丝极其隐秘的温热,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握了握拳,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