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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浦来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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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浦镇来了个仙人
路边来蹲在茶棚的柱子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蓝光。
树枝在地上划过,留下的痕迹不是灰尘里的沟壑,而是一道淡淡的发光的线。那些线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看够了没?"
路边来吓了一跳。
姑娘抬起头,看着柱子后面露出来的半个脑袋。她生得很精神,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嘴角带着笑,像是随时准备说点什么好玩的话。
"你是……仙人?"路边来一边问一边探出脑袋。
姑娘哈地笑了一声:"仙人可不敢当,我连飞剑都御不利索——上个月差点骑着剑拐进别人家厨房。"
她拍拍旁边的长凳:"来坐。你盯了我一炷香了,脖子不酸?"
路边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着布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她盯着地上那个发光的图案,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挠了挠后脑勺,"算是个找路用的小玩意儿。我迷路了。"
"你迷路了?"路边来惊讶极了,"南浦镇就这么大,一条街走到头就到河边了,怎么会迷路?"
"我不是在南浦迷路……我是从青芒山过来的时候迷了路。本来要去梅水郡,结果飞偏了三百里。"姑娘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咸了一样稀松平常。
飞?三百里?
路边来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姑娘注意到她的表情,笑了起来:"你没见过修仙的?"
路边来拼命摇头。
南浦是个小地方,偏在一角。镇上人最了不起的出行方式就是牛车,谁家有头驴那就是大户人家了。至于修仙者,路边来只在何掌柜酒楼上那些走商的嘴里听过——说得神乎其神,什么腾云驾雾、撒豆成兵,她一直以为是编的。
"我叫景琢,青芒山清微峰弟子。"姑娘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跳起一簇小火苗,"看,这是最简单的术法。"
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两下,变成一只拇指大的小鸟的形状,扑棱着翅膀飞了半圈,然后啪地碎成几点火星消散了。
路边来的眼睛瞪得溜圆。
"好——好厉害!"
"这可不算厉害,"景琢摆摆手,"我们山门里随便一个师兄都比我强。我是我们那一届的倒数第三,你可别拿我当什么高人。"
"倒数第三也是仙人啊!"路边来的逻辑无懈可击。
景琢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这小孩挺有意思。你叫什么?"
"路边来。"
"……路边来?"
"嗯。我娘在路边捡的我,所以叫路边来。"路边来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景琢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回笑得特别舒展:"行,路边来,好名字。比我师姐那个'明心见性'取的道号强多了——又拗口又装。"
路边来被这个修仙者的爽朗劲儿感染了,胆子也大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修仙是什么样的?青芒山在哪儿?你们每天干什么?能飞多高?有没有见过妖怪?
景琢一一答了。她说话特别生动,讲青芒山清晨的云海"像一锅煮开的牛乳",讲师兄练剑时把自己裤子削了半边的糗事,讲山门后面有一片桃林,春天花瓣掉进溪水里,整条溪都是粉的。
"最有意思的是赶集。"景琢比划着,"不是你们凡人的那种集市——修仙界的坊市,天上飘着各种法器摊子,有卖灵丹的、卖法宝的、还有卖话本子的——写的全是各大仙门的八卦,卖得可好了。"
路边来听得入迷,手里的布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那……"她咽了咽口水,"普通人能修仙吗?"
景琢看了她一眼。
"能。"她说,"只要有灵根。"
"什么是灵根?"
"就是……天生能感应灵气的体质。有灵根才能修炼,没灵根就不行。"景琢顿了顿,"不过灵根这东西很看运气,有些人世代修 仙反而后辈灵根渐薄,有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家突然就冒出个天灵根来。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
路边来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
"测。各大仙门每隔几年会在凡间收徒,设灵台测灵根,一测便知。"景琢说到这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对了——我这次迷路来南浦,倒也不算全白跑。我前天收到师门传讯,说栖霞派下个月在梅水郡设坛收徒,周边各镇都能去。你们南 浦镇……应该也在范围里。"
路边来猛地站了起来。
"真的?!"
"真的。栖霞派是正经仙门,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咱们这一片名声很好。"景琢看着她亮得吓人的眼睛,有点被这小孩的反应震到了,"你想去?"
"想!"
路边来的声音响亮得连茶棚老板都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人,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刹住脚转回来,对景琢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仙——景姐姐!你别走啊,我去去就来!"
她抱着布一阵风似的冲走了。
景琢端着茶碗,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的街角,忍不住摇了摇头。
"什么小孩,跟炮仗似的。"
路边来在遇休楼后墙下拼命敲了三下。这是她和吴树生的暗号——一下是"出来玩",两下是"有好吃的",三下是"天大的事"。
吴树生翻墙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怎么了?"
路边来拉着他蹲到墙根下,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吴树生安静地听完。
"修仙……"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树生你听到没有!"路边来抓着他的手腕使劲摇,"下个月!梅水郡!收徒!咱们可以去试试看有没有灵根!有灵根就能修仙!能修仙就能——"
"就能去外面。"吴树生接道。
"对!"路边来用力点头,"去渝州!去北边!去看雪山!去吃那个透明的花糖!你还能在山顶上唱歌!"
吴树生看着她。
暮色把她的轮廓模糊了,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根本不需要光。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根线被人猛地拽了一下,连着的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说:走,我带你走。
"好。"他说。
和昨天傍晚坐在柳树下时一样,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问题是——路梨不会同意的。吴嵋更不会。
路边来用了三天来做心理建设。
第三天晚饭的时候,她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娘。"
路梨正在啃一根鸡骨头,闻声抬起头,眉毛拧了一下——路边来管她叫娘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事。
"我想去梅水郡。"
"梅水郡?去干什么?"
"仙门收徒。我想去试试看自己有没有灵根。"
路梨愣了一瞬,然后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拍。
"你疯了?"
"我没——"
"灵根?仙门?"路梨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路边来,不是路神仙!梅水郡离这儿二百里地,你一个六岁小丫头片子怎么去?爬去?爬到半路被狼叼了?"
"景姐姐说可以——"
"哪个景姐姐?你认识几天?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骗了?我说了多少回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搭话!"
"她是修仙的!真的修仙的!她手指头上能变出火来——"
"变出火来?我还能变出棍子来呢!"路梨站起来就去够门后的扫帚。
路边来一看势头不对,撒腿就跑。
接下来三天,路边来每天提一次,路梨每天骂一次。花样翻新、绝不重复,从"你是不是嫌我这个家不好"骂到"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捡了你这个讨债鬼",中间穿插着扫帚、笤帚和鸡毛掸子等多种武器。
但路边来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第四天骂完以后,路梨坐在灶台前生闷气。路边来趴在门缝后面偷看,看见路梨翻出一件旧衣裳,比了比大小,嘀咕了一句:"太小了,得再改改……二百里地……走也得走七八天……这破天气……"
路边来的心一下子热了。
她冲进去一头扎进路梨怀里。
"干什么!"路梨被她撞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谁让你进来了!"
"娘。"路边来把脸埋在路梨瘦巴巴的怀里,闷闷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路梨僵了一下。
她没有伸手抱路边来,也没有说什么感人的话。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推开路边来的脑袋,嫌弃地说:"一脑门汗,蹭我一身。"
然后她别过脸,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去吧。走丢了别怪我。"
路边来咧嘴笑了。
吴树生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吴嵋的反应比路梨激烈十倍。
吴树生把想去梅水郡的事说出来的那个晚上,吴嵋摔了一只碗。不是作势吓唬人的那种,是真的举起来往地上砸的。
"修仙?"吴嵋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吓人,"你知道修仙是什么吗?你知道修仙的人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害怕。
吴树生沉默地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吴嵋一步步走过来,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拉到面前,一字一字地说,"修仙界的人,最会骗人。他们许你天大的好处,给你看天大的美景,等你信了,跟去了,他们就把你丢开。一声不响地丢开。你娘就是这么被丢掉的。"
吴树生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小孩的、沉沉的东西。
"姨妈,"他说,"我不是我爹。"
吴嵋像被抽了一巴掌,猛地松了手。
那天晚上吴嵋没有再说话。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五天早上,吴树生在柴房的草席上发现了一双新鞋。粗布面,硬底,针脚密密实实的。鞋子旁边放了一小包干粮和几十文钱,用布包得整整齐齐。
没有一个字的交代。
吴树生坐在草席上,把那双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吴嵋恨他的父亲。恨到了骨头里。
但她没有让那恨吃掉他。
他把鞋放好,穿上——大小正合适。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景琢说她要继续赶路去梅水郡,刚好顺路,可以带他们一程。路边来欢天喜地,吴树生也点了头。
路梨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脸嫌弃地塞给路边来。
"干粮、水壶、换洗衣裳、治肚子疼的药丸子。"她飞快地报了一遍,"药丸子放在包袱最里面那个兜里,记得——别弄丢了。"
"知道了知道了。"路边来笑嘻嘻地把包袱背上。
路梨看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路边来手里,凶巴巴地说:"钱收好。别给人骗了。被骗了就别回来了——丢不起那人。"
路边来把铜板收好,抬头看路梨。
晨光里,路梨的脸瘦削、刻薄、嘴角永远朝下撇着,看上去精明又不好惹。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非常非常淡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路边来什么也没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路梨脸上亲了一下。
路梨愣住了。
"娘,我走了。"路边来背着包袱往巷口跑,跑了几步回过头喊,"我会给你寄钱回来的!"
"谁稀罕你那几个子儿!"路梨扯着嗓子骂。
路边来笑着跑远了。
遇休楼后门口,吴嵋没有出来。
吴树生站在后巷里,背着一个小小的灰色包袱,低着头。他等了一会儿,楼里没有动静。他转身,迈步,走出了后巷。
走出七八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遇休楼二楼的窗子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吴嵋在看。
长柳街的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柳条垂下来扫过石板路面,像无数只手在挥。路边来在巷口等他,看见他来了就笑了,朝他招手。
"树生!快走快走!景姐姐在茶棚等咱们呢!"
吴树生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走过长柳街,走过何掌柜的酒楼,走过李婶的布店,走过王家飘出炖肉香的院墙,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走到了南浦镇的边界。
路边来忽然停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晨雾还没有散尽,长柳街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她看不清家门口路梨是不是还站在那儿,也看不清遇休楼二楼的窗子是开着还是关着。
她只看见柳条在风里慢慢地摇。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鼻子酸酸的。
然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朝着镇外的大路迈开了步子。
"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