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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南浦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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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镇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扣在头上。
长柳街两边的柳树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细筒,连知了都懒得叫了,趴在树干上装死。
路边来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把食盒上的布掀开一角,偷偷看了一眼。四碟小菜,一壶酒,两碗面。热气直往上蹿,她赶紧盖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六岁的小姑娘生得细皮嫩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刚洗过的葡萄。但凡不看她身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袖子短了一截的粗布衫子,谁都得夸一句好模样。
"路边来!"
尖锐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像刀子似的把热空气劈开一条缝。
路边来缩了缩脖子,抱起食盒就跑。
路梨站在家门口,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手叉在腰上,嘴角往下撇——这是她的标准姿态。南浦镇的人都知道,路梨这个人,笑起来比哭还吓人,不笑的时候反而正常些。
"叫你送个饭,磨叽半天!何掌柜的给钱了没有?"
路边来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举起来晃了晃:"给了给了!何掌柜还夸我跑得快呢。"
路梨一把抢过铜板,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她低头瞥了一眼路边来汗涔涔的脸,嘴巴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跑得快有什么用,又不是狗。下回把饭端稳些,上回何掌柜说汤洒了半碟,再洒一次,钱就别想要了。"
"知道啦——"
路边来笑嘻嘻地应了一声,绕过路梨往屋里钻。经过灶台时她停了一下。
灶上温着一碗绿豆汤,碗边压着一片干净的纱布挡灰,汤面上还浮着几粒去了皮的莲子。南浦镇的绿豆卖三文一斤,莲子更贵,要七文。
路边来没吭声,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把碗放回原处,纱布重新盖好,位置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墙根跑了十几步,在遇休楼的后墙下站定,仰头看那棵歪脖子柳树。
树上蹲着一个男孩。
吴树生比路边来大三个月,但看起来反而小些。他瘦得厉害,一张脸白生生的,下巴尖尖的,像只营养不良的猫。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正抱着树杈往远处看。
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橘红色,另外半边藏在树叶的影子里,明暗分明。
"树生!"路边来压低声音喊。
吴树生低头看她,眼睛弯了一下。他顺着树干滑下来,动作很轻,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你姨妈呢?"路边来左右看看。
"在楼里陪客人。"吴树生的声音也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看了看路边来嘴角残留的绿豆汤痕迹,没说话。
路边来浑然不觉,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吴树生坐下来,离她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今天何掌柜那桌上有个走商,从渝州来的。"路边来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渝州城里有一条街,整条街全是卖糖的!什么糖都有,麦芽糖、桂花糖、糯米糖、芝麻糖……还有一种糖,是透明的,里面包着一朵花,能看见花瓣!"
吴树生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还有呢!"路边来越说越兴奋,手开始比划,"他说再往北走,有座山,山上常年有雪,白花花的,太阳一照就发光,像——像——"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比方。
"像碎银子。"吴树生接了一句。
"对!像碎银子铺了一整座山!"路边来一拍大腿,"走商说山脚下有个镇子,冬天的时候到处挂冰凌,屋檐上挂的、树枝上挂的,小孩子掰下来就能吃,甜的。"
"冰怎么会是甜的。"吴树生说。
"走商说的!走商走南闯北,能骗我一个小孩?"
"能。"
路边来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
风从柳条缝里钻过来,带着遇休楼飘出的脂粉味和隔壁王家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是熟悉。
"树生,"路边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很认真地说,"咱们以后一定要出去看看。"
"……去哪儿?"
"哪儿都去。去渝州吃糖,去北边看雪山,去海边看大鱼——走商说海里有一种鱼比房子还大,喷出来的水柱有三丈高……"
吴树生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细长,指节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是新的。
"你姨妈又打你了?"路边来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子沉下来。
吴树生把手缩进袖子里。
"没事。我今天不小心哼了首歌,被她听见了。"
路边来知道这个规矩——吴嵋不让吴树生唱歌。也不让他穿好看衣裳,不让他在楼里客人面前露面。遇休楼的老鸨张妈妈好几次说这孩子嗓子好、模样好,想让他在楼里帮忙唱曲招客。每次话一出口,吴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狠地把吴树生藏起来。
路边来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她隐隐觉得,吴嵋是怕什么。
"你唱得好听。"路边来说,"等咱们出去了,你想在哪儿唱就在哪儿唱,在山顶上唱,在大船上唱,唱到嗓子哑了喝口水接着唱。"
吴树生转头看她。
晚霞的余光正好落在路边来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说一件铁定能成的事。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长柳街的夜来得很快。
路边来摸黑回了家,路梨已经在灶间收拾了。她扫了路边来一眼:"又去找那个小杂种玩了?"
路梨管吴树生叫"小杂种"——连他爹是谁都不知道,可不就是杂种。这话说得难听,但路边来注意到,每年入冬前路梨缝新棉袄,总会多缝一件小号的,随手扔在后门口的筐里,隔天就不见了。
而吴树生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虽然外面罩着旧褂子看不出来,但里面的针脚和路边来身上的一模一样。
路边来没戳破过这件事。
"没玩多久。"她乖乖走到灶台前帮忙刷碗。
路梨哼了一声:"少跟遇休楼的人搅和,没得学坏。明天把何掌柜那边的饭送完,顺道去李婶那儿把布取了,我给你改那条裤子,短了三寸都不止,跟踩高跷似的……"
她絮絮叨叨地念,声音尖刻,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嫌弃,但把明天的事安排得清清楚楚——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天太热记得走阴凉那边,别跟码头上那些野孩子混。
路边来趴在桌上听着,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地想:路梨说话真的好像蚊子。不是嗡嗡那种,是那种飞到耳朵边上赶不走的,烦人,但你知道它其实咬不到你。
夜更深。
路边来已经在里屋睡着了。路梨收拾完灶间,端着油灯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弯腰看了看路边来的睡脸,嘴里嘀咕了一句"踢被子",把薄毯重新盖上去,掖了掖边角。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路边来脖子上挂的那枚玉佩上。
灯光下,玉佩通体莹润,隐隐有暖光流转。这块玉,是七年前她在南浦镇外的路边捡到路边来时,一同裹在襁褓里的。她当初就是贪这块玉才把孩子抱回来的——一个当过女仆的穷寡妇,见了好东西哪里忍得住。
可抱回来才发现,这玉摘不下来。
怎么都摘不下来。
路梨试过剪绳子,绳子剪断了,玉佩还是挂在那儿,像长在皮肉上似的。后来她死了心,当是老天爷在耍她,白白多了张吃饭的嘴。
她的手指碰了碰玉佩表面,微微有些烫。
"作孽。"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谁的话,收回手,吹了灯。
隔壁遇休楼里,夜间的生意正热闹。
丝竹声和笑闹声从花窗里溢出来。吴树生缩在柴房角落的草席上,把薄被子蒙到头顶,还是挡不住那些声音。
他没有睡。
他在默默哼一首歌。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吴嵋说了不许唱,他就不唱出声来。但旋律堵在喉咙里太难受了,不哼出来浑身都不对劲。
这首歌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记不得了。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在耳边唱过,声音温柔得像热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泡起来。但那个声音长什么样,属于谁,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把被子拉低一点,露出眼睛,看柴房高处那扇小窗。窗外有一小块天,能看见两三颗星星。
路边来说,北边有一座山,雪白雪白的,像碎银子。
他闭上眼睛,试着想那座山的样子。但他没见过雪,也没见过银子,想了半天只想到路边来比划时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吴嵋踩着一双半旧的绣鞋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陪客的衣裳,胭脂的味道浓得呛人。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草席上一扔。
"吃了。"
吴树生坐起来,打开油纸包——是半块桂花糕,还带着温热。这是遇休楼里客人点的茶点,贵得很。
"别让张妈妈看见。"吴嵋的声音冷冰冰的。她站在那儿看了吴树生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唇抿紧了。
吴树生长得像他的父亲。越长越像。
"今天谁让你唱歌了?"
吴树生低下头:"没有谁让我唱。"
"那你唱什么?"吴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了多少次?不许唱。你是不是耳朵聋了?"
吴树生不说话。
吴嵋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回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嗓子是好东西,但在这个地方,好嗓子会害死你。"
门关上了。
吴树生慢慢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他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草席底下——明天分一半给路边来。
他重新躺下来,这回真的闭上了眼睛。
碎银子铺的雪山。
透明的、包着一朵花的糖。
在山顶上唱歌。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脑子里,像往箱子里收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关好盖子。
第二天。
路边来照例天蒙蒙亮就起了床,去何掌柜的酒楼送早饭。南浦镇的清晨还算凉快,街上铺着薄薄的雾气,柳树叶子上挂着露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慢慢敲碗。
送完饭回来,她在遇休楼后墙下蹲着等。不一会儿,墙头上冒出吴树生的脑袋。
"接着。"
一个油纸包扔了下来。路边来稳稳接住,打开一看:半块桂花糕。
"哪儿来的?"
"昨晚的。"吴树生从墙头跳下来。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分着吃。桂花糕放了一夜有些干了,但桂花的香味还在,甜丝丝的。
"好吃。"路边来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渝州那条街上肯定有更好吃的糖。"
"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渝州。"
"因为我想去啊!"路边来理直气壮,"你不想?"
吴树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不就是渝州嘛!"
这天傍晚,路边来去李婶家取布。回来经过镇口的茶棚时,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说"人"也不太准确——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身路边来从没见过的衣裳。不是南浦镇的粗布衫,也不是遇休楼那种绸子,而是一种说不出质地的料子,像是云和水缝在一起似的,走动时衣角会微微飘起来,比柳条还轻。
她坐在茶棚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茶,正在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路边来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那身衣裳,而是因为——
那根树枝的尖端,亮着一点细小的蓝光。
像一颗星星被掐在了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