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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铁盒子 那只塑胶猴 ...

  •   那只塑胶猴子终于不响了。

      林平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彻底消失后,叶桐还站在窗边。巷口只剩下晨光斜斜地铺着,松开手指,掌心的塑料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指节上印着几道发白的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舅舅。

      “桐桐,下午有空吗?来所里一趟。”

      她“嗯”了一声,没问原因。舅舅的声音里藏着那种她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疲惫,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沉重的汁液。

      挂断电话,叶桐将皱成一团的塑料袋展平,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整齐的方块,丢进垃圾桶。动作机械而精确,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换下睡衣,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一幅被雨水洇过的水墨画。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色胸针——一片抽象的梧桐叶,姜歌去年送的——在领口比了比,又摘下来,扔回抽屉深处。

      派出所比她记忆中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舅舅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茶杯盖碰撞瓷杯的脆响。

      她推门进去。

      舅舅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没有摊开的卷宗,只有一个不大的、深蓝色的铁盒,边角已经掉漆,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那种很多年前的饼干盒,叶桐小时候在乡下见过,里面通常装着针线或者水果糖。

      “来了,桐桐。”舅舅抬起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坐。”

      叶桐没坐。她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

      舅舅叹了口气,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推过来:“案子结了,这是在整理林安遗物时找到的。锁在他抽屉最深处,用一块蓝布包着。本来……本来要随其他东西一起处理掉的。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吧。”

      叶桐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里面有些东西,”舅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睡梦中的孩子,“跟你有关。你拿回去吧。”

      叶桐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盒。很轻,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却让她觉得沉甸甸的。

      “案子……真的结了?”

      “结了。”舅舅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桐桐,听舅舅的话,别再想了。这些东西,就当是个念想,看完就放下,啊?”

      叶桐没应声。她将铁盒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那我走了。”

      “桐桐,”舅舅在身后叫住她,“姜歌那孩子,出国前来找过我。”

      叶桐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说,让你等他回来。不管发生什么,都等他回来再说。”

      叶桐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叶桐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家。

      她把铁盒放在书桌上,台灯打开,暖黄的光晕落在深蓝色的盒盖上,将掉漆的边角照得柔和了些。

      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弱了下去。终于,她伸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整整齐齐地码着。

      叶桐把它拿出来。是一本《故事会》,封面已经卷了边,纸张泛黄发脆,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她想起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他捧着这本书,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结结巴巴地问:“叶桐同学……你要看故事会吗?”她当时只是从书本上移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去学习吧。他便失魂落魄地回去了,背影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

      原来他一直留着。不仅留着,还在里面夹了一张薄薄的纸。

      叶桐翻开书页,一张草稿纸从里面滑落出来。纸张已经被抚平过,但边角有细密的折痕,还有磨损的毛边。是她的字迹——凌厉的、不耐烦的笔锋,在空白处画了一条长长的辅助线,旁边写着一个简洁的“∵”。她记得这个步骤,记得那天他拿着一道解析几何来问她,她接过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她讲解的时候语速很快,偶尔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犀利,他却听得极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没想到,他把她随手写过的这张纸偷偷收了起来,像收藏一片珍贵的落叶。

      草稿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谢。对不起。”

      叶桐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感受到纸张凹凸不平的触感。她不知道这声“谢谢”是谢她讲了这道题,还是谢她后来所有不动声色的维护;也不知道这声“对不起”是对不起什么。

      她把《故事会》放到一边,看向盒子里剩下的东西。

      下面是一张便签纸。

      淡黄色的,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那串电话号码。她记得那天在糖水铺,张奶奶的古树下,她把这个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她还说:“你不用一直叫我叶桐同学的,听着奇怪。”
      他当时局促地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叶桐?还是……桐姐?”

      她听到“桐姐”两个字,眼神微微暗淡。他大概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蔡思贝他们也喊她“桐姐”,那种畏惧又依附的语气,让她觉得恶心。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卑微的亲近。

      便签纸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又被橡皮擦去,只留下淡淡的印子。叶桐对着灯光辨认,似乎是个“桐”字,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涂鸦。她把便签纸放到鼻尖闻了闻,已经闻不到什么味道了,可她仿佛还能记起那天糖水铺里绿豆的清香,张奶奶在锅里搅动的声响,还有古树上知了的鸣叫。

      她放下便签,拿起最底下的那个东西。

      是一个草稿本。

      比课本小一圈,封面是粗糙的牛皮纸,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演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写得一丝不苟,连等号都用直尺比着画。她想起他拿着数学题来问她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纯粹的求知欲,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大部分页码都是习题,偶尔有几页的边缘画着些小东西——一只猫,一棵树,一个模糊的侧脸。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被人用铅笔淡淡描了一双眼睛。

      似雨似雾,眼尾微微下垂,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比蚂蚁还小:“她看人的时候,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叶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台灯的光从纸页背面透过来,将铅笔的线条照得近乎透明。她忽然想起在林安家里翻到的那本草稿本,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原来不是无聊时的涂鸦。原来他画了很多遍,在很多个她不曾注意的瞬间。

      她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是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已经脆得发卷,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黄褐色。叶桐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叶脉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了某个她不曾知晓的夏天。

      她想起他们偶尔一起放学的日子。表面上他成了“护花使者”,实则她心中存着忧虑。他们并肩走着,直到道路分岔。

      那些她以为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烦扰的日常,在他这里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像收藏一整个世界的光。

      叶桐轻轻合上草稿本,把它放回铁盒,连同那本卷了边的《故事会》和便签纸。她坐在台灯下,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林平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没有多余的话。

      叶桐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桌上的铁盒。她想起舅舅说“看完就放下”,想起姜歌说“等我回来”。可她低头看着铁盒里那些细小的、卑微的、却沉甸甸的收藏,忽然觉得,有些债是放不下的。

      她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起身走到窗边,晚风拂面,带着暑气未消的燥热。楼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飞蛾绕着光晕打转。

      远处,糖水铺的方向飘来若有若无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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