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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谁是怂蛋? 叶桐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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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桐是被一阵"猴叫声"吵醒的。
是的,猴叫声。当然不是真的猴子——是楼下某个小孩攥着那种塑胶发声玩具,捏一下便发出尖利的、介于啼哭与怪笑之间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横冲直撞。她睁开眼,窗帘没拉严,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像一块被谁随手扔在那里的黄油。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斜坡上,林平正蹲在路边,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正跟那捏猴子的小孩比划着什么。小孩被他逗得咯咯笑,猴子叫得更欢了。叶桐没好气地拉上窗帘,转身刚准备进洗手间,门铃声响了。
她从猫眼看去。林平一张大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镜头,眼睛被放大成两颗圆滚滚的核桃。叶桐半开着门,只露出半张脸:"什么事?"
林平扬扬手中的袋子,油条从嘴角晃下来,油星子溅在门框上:"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特意给您准备的早餐。"
"你做的?"
"当然——"他拖长了音,在叶桐眉毛挑起的前一秒,"——买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那味道从门缝飘进来,混着晨露的潮气,在鼻尖缠缠绕绕。葱油的焦香、豆浆的甜腥、小笼包肉馅里渗出的肉汁气息,像几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胃往下坠。叶桐试图维持面无表情,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转身指了指餐桌,自己便进了洗手间。
待她出来时,桌上的早餐已然摆好。林平正把最后一个塑料袋解开,小笼包从袋子里倒出来,皮薄得透光,隐约看见里面的肉馅,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只一眼,叶桐便知道,这是她最常吃的那家张记——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
"坐。"林平从旁边拖出椅子,自己却没坐,半靠在桌沿上,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趁热。"
林平把筷子递过来,是便利店那种一次性竹筷,他显然掰开了,又合拢,反复摩挲过,边缘光滑得没有毛刺。
叶桐接过筷子,没说话。她坐下来,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破皮,汤汁涌出来,烫得舌尖发麻,是熟悉的味道。
“你不吃?”
“吃过了。”
“就是来还人情的?”,叶桐低头喝着豆浆,甜度刚好。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
“我想知道你怎么看那个怂蛋的?“林平忽然说。
“什么?”
"我弟啊,"林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那个怂蛋。这段时间我也算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我觉得我大概已经知道他寻死的原因了。"
"他不是怂蛋。"叶桐放下手中的筷子,表情冷漠,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不易察觉的愠怒。
"怎么不是啊?"林平仰了仰身子,半靠在椅背上,像是要用满不在乎的姿态撑起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任人欺负的怂包,被人打了都不敢还手,连句狠话都不会说。我要是他,早就……"
"早就什么?"叶桐打断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发出刺耳的窸窣声,"可是你的拳头,似乎也没有解决什么呢?不照样被人追得满街跑,青一块紫一块的吗?"
林平的笑容僵在脸上。晨光里,他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
"你懂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哑下去,"我去找过蔡思贝那帮人。在KTV门口蹲了两天,堵到他们。你猜怎么着?他们看着我,笑了,说'你比你弟弟有种'。可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只反复提什么'桐姐'……"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叶桐,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叶桐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塑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濒临破碎的呻吟。窗外,那只塑胶猴子又被小孩捏响,尖利的声音刺破晨雾。
“出去”,叶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扇门在两人之间轰然合上。她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得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肩头切出一道锋利的亮边。
林平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不甘心的、最后的挣扎。他走向门口,脚步很慢,像在等待什么,但叶桐始终没有转身。
门开合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那半杯豆浆表面结成的薄膜轻轻颤动。叶桐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早市的喧嚣里。
她松开手指,塑料袋已经皱成一团,指节上印着几道发白的痕。窗外,小孩还在哭,那只塑胶猴子被谁捡起来,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尖利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某种笨拙的、无法停止的追问。
叶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斜坡上空荡荡的,只有晨光斜斜地铺在那里。她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林安第一次叫她"叶桐同学"时,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
"不是怂蛋,"她对着空荡的窗口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