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尘封往事 离开这 ...
-
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两天生死一线的经历,也离开心里某个部分。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但不是难过的那种空。更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又走了两公里,机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破旧的航站楼,跑道,还有几架停着的飞机。其中一架涂着联合国标志的运输机格外显眼。
“到了!”皮埃尔声音里带着兴奋。
他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机场入口。
入口处有士兵把守,检查每个人的证件和邀请函。苏念安拿出记者证和使馆发的撤离通知,士兵仔细核对后,放她进去。
航站楼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外国记者和外交人员,也有一些本地工作人员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苏念安找了个角落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腿很酸,背很痛,但她顾不上了。她拿出手机——这里居然有微弱的信号——给程国栋发了条短信。
“已到机场,准备登机。勿念。”
发送。
几乎是立刻,程国栋的电话打了过来。
“念安?你真的到机场了?”
“嗯,在候机了。”
“太好了太好了。”程国栋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几点起飞?到哪里?我去接你!”
“爸,你别急。”苏念安说,“航班是八点起飞,先飞到邻国,然后转机回国。具体时间我还不知道,等落地了再告诉您。”
“好好好,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上了飞机也小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安看着手机屏幕。
没有程砚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该期待的。她对自己说。
广播响了,是登机通知。英语和当地语言交替播放。
苏念安站起来,背上背包,跟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穿过廊桥,走进机舱。座位很挤,但她不在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
她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外面这片土地。晨光下的废墟,远处还未散尽的硝烟,还有地面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
然后飞机抬头,冲上天空。
失重感传来的一瞬间,苏念安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
她在心里说。
再见了,这片土地。
再见了,那个曾经在这里害怕过、坚持过、也决定要放下的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她睁开眼,窗外是蔚蓝的天空和平铺的云海。下面那片弥漫着硝烟的土地,已经看不见了。
真的离开了。
程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程国栋发来的消息。
“念安已经登机了。起飞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锐在旁边问:“起飞了?”
“嗯。”
“那就好。”李锐也松了口气,“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了吗?
程砚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但还没落到地上。
他打开电脑,查航班信息。从那个邻国飞回来的直达航班,今天下午有一班,明天早上有一班。如果她顺利转机,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到。
他算了下时间。
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打了几行,又删掉。
重新打。
再删。
最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空白屏幕发呆。
该说什么?
“念安,我喜欢你”?太直白,也太突然。
“对不起,当年我不该拒绝你”?好像在翻旧账。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万一她早就放下了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锐看他这样,笑了:“怎么,在想见面说什么?”
程砚没否认。
“要我说,就直说。”李锐说,“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你就告诉她,你担心得快疯了,你发现你早就喜欢她了,你后悔当年推开她,你现在想追她。简单直接,多好。”
程砚看了他一眼。
“万一她拒绝呢?”
“那也比憋在心里强。”李锐说,“至少你试过了。总比以后后悔强。”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
这次,他没再删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打他想说的话。打他这两天来的担心,打他六年前的后悔,打他现在的决心。
打完了,他看着那几行字。
然后点了保存。
等她回来。等她回来,他就说。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有些颠簸。
苏念安系着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她没睡,也睡不着。从战区邻国转机回国的这趟航班要飞十多个小时,时间长得让人心烦。
她摸出那个旧手机,黑色的,屏幕边角有磕痕。这是她高中用到大学的手机,后来换了新的,但这个旧的一直没扔,里面存着些老照片。
开机。
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她划开屏幕,点开相册,往下翻。
好多照片都模糊了,像素不高。有高中教室,有学校操场,有毕业典礼。
她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站在程砚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程砚比她高一个头,穿着白衬衫,没看镜头,侧着脸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那时候二十四岁,已经大学毕业了,是被程国栋硬拉来参加她高中毕业典礼的。
苏念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返回,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是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晚上。她在学校操场上拍的,照片里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画质更差,还有点糊,因为是她一边哭一边拍的。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啤酒——人生第一次喝——然后鼓起勇气,把程砚拉到操场角落。
她说:“程砚,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
程砚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他说:“念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那时候胆子真大,也可能是酒壮怂人胆,“我说真的。我喜欢你三年了。”
程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操场的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说:“念安,你还小。我比你大六岁,我是你哥。”
就这两句话。
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但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冷静,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啊。”她还在挣扎。
“那也一样。”程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凉,“我是你哥,永远都是。这种话以后别说了,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把她一个人留在操场。
苏念安记得自己那时候没追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才开始哭。没出声,眼泪一直流。流到后来眼睛疼,嗓子也哑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影子拍了那张照片。好像是想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记录下来,提醒自己以后别再犯傻。
后来她就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旧手机,再也没删。
飞机又颠了一下,空乘广播说遇到气流,让大家系好安全带。
苏念安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她转头看向舷窗外。下面是海,深蓝色的,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都过去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安,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你现在二十几岁,是跑过战地的记者,是见过生死的人。不能再为十几岁那点破事矫情。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等飞机落地,见到程砚,她就叫他“程警官”。就像她这几年在电话里、在微信里一直做的那样。
保持距离,礼貌,疏远。
把那个喜欢他的苏念安,彻底留在过去。
程砚盯着监控屏幕。
机场塔台那边刚传来消息,苏念安坐的那趟航班已经进入领空,二十分钟后降落。
他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大屏幕上各个角度的机场画面。接机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举牌的,张望的,打电话的。
李锐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你都站这儿盯半小时了。”
程砚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喉咙发干。
“紧张啊?”李锐笑他,“见自己妹妹,至于吗。”
程砚没说话。
不是妹妹。
他在心里纠正。从此不再是妹妹。
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他摸了摸别在胸间的警徽,金属的,有点凉。这个动作能让他稍微冷静点。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从知道她失联,到收到她“我活着”的短信,再到知道她登上撤离航班,每一分钟都是熬过来的。
现在她真的要回来了。
飞机马上落地。
他该说什么?
“念安,我喜欢你”?太直接了,万一吓到她。
“你没事就好”?太普通了,像普通兄妹。
“我担心死了”?太肉麻,他说不出口。
程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锐看他这样,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想了。见面再说,见机行事。”
程砚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监控屏幕。
飞机出现在跑道尽头,缓缓降落,滑行,最后停稳。
廊桥接上。
乘客开始下飞机。
程砚盯着出口,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苏念安拖着登机箱,跟着人群往外走。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有点累,但更多的是那种即将面对什么的紧绷感。
她看到了接机口的人群。
然后,几乎是立刻,她就看到了程砚。
他穿着便服,简单的黑T恤和长裤,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个子高,背挺得直,眼神在出来的人里扫视。
苏念安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前走。
程砚也看到她了。
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从她出现开始就没移开过。
苏念安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点礼貌的笑:“程警官。”
程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瘦了,也黑了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只是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光,也没有躲闪。
就是平静。像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嗯。”程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
他伸手想接过她的登机箱。
苏念安侧了侧身,没让他接:“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程砚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
“车在外面。”他说。
“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程砚走前面,苏念安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没人说话。
到了停车场,程砚找到车,一辆黑色的SUV。他打开后备箱,这次苏念安没拒绝,让他把箱子放进去。
然后她拉开后座的门。
程砚看着她:“坐前面吧。”
“没事,我坐后面就行。”苏念安说着已经坐了进去,“有点累,想躺会儿。”
程砚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开出停车场,驶上机场高速。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空调的风声。
苏念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离开一个多月,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高楼,车流,广告牌。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爸明天在家做饭。”程砚忽然开口,“说给你接风。”
“嗯,我知道了。”苏念安说。
又是一阵沉默。
程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
“在那边……挺危险的吧。”他说。
“还行。”苏念安睁开眼,“习惯了。”
“我看到新闻了。”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个安置点被炮击……”
“我那时候已经走了。”苏念安打断他,语气很淡,“运气好。”
程砚不说话了。
他其实想问很多。想问她怕不怕,想问她怎么逃出来的,想问她有没有受伤。
但看着她这副平静得近乎疏远的样子,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车子开了一会儿,苏念安忽然开口。
“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个人。”
程砚的手指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