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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苏念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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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盯着卫星电话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电池只剩百分之三了。
她靠在冰冷的地下室墙壁上,周围是其他滞留人员低声的交谈、孩子的哭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阿米尔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
“吃一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苏念安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饼干很干,她慢慢咀嚼着,眼睛看着地下室入口透进来的一点光。
“刚才……联系上家人了?”阿米尔问。
“嗯。”苏念安应了一声,“报了平安。”
“那就好。”阿米尔叹了口气,“我老婆都快急疯了,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我说我没事,她不信,非要听到爆炸声才信我真的在安全的地方。”
苏念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她脑子里还是程国栋刚才电话里的那句话。
“小砚都快急疯了。”
程砚。
那个名字像根刺,轻轻扎了她一下。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听到他着急,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真没出息。她骂自己。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他干什么。
她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屏幕亮起,里面是今天白天拍的照片——倒塌的房屋,哭喊的女人,抱着空水罐的孩子。
她一张张翻过去。
这些画面她拍过很多次了。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冲突里。每次拍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要把这些带出去,让外面的人看到。
可看多了,有时候她会想,看到又怎么样呢?
“苏记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安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西方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西装外套,脸上有擦伤。她记得他,是个法国记者,叫皮埃尔,昨天一起躲进来的。
“有事吗?”她问。
“我刚收到消息。”皮埃尔压低声音,“联合国协调的疏散航班,明天早上有一班。从北边的备用机场起飞,可以带媒体和外交人员。”
苏念安坐直了身体:“确定吗?”
“我的使馆联系人说的。”皮埃尔点头,“但名额有限。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那个机场,大概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在这个交通基本瘫痪、路上还不时有交火的地区。
苏念安看了眼阿米尔。阿米尔也看着她。
“去吗?”阿米尔问。
“去。”苏念安没有任何犹豫。
她把相机收好,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水,食物,备用电池,急救包。还有那件从酒店带出来的厚外套。
皮埃尔说:“我们需要找辆车。走路太危险,也太慢。”
“我去问问。”阿米尔站起来,走向地下室另一头几个当地人聚集的地方。
苏念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开了卫星电话。开机,等信号,然后拨了程国栋的号码。
这次接得很快。
“念安?你还好吗?”程国栋的声音急切。
“爸,我没事。”苏念安说,“我可能明天就能走了。有撤离航班。”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到哪里?我去接你!”
“还不确定。”苏念安顿了顿,“爸,如果我明天……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后天晚上能到国内。到时候我再给您打电话。”
“好好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小心!”程国栋的声音有点哽咽,“小砚他……他刚才又打电话来了,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你联系我了,他好像……好像松了口气,但还是很着急。念安啊,你回来以后,要不要……要不要跟他见个面?他其实……”
“爸。”苏念安打断他,“等我回去再说吧。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是,也是。”程国栋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挂了电话,苏念安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程砚着急。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沉稳,克制,情绪很少外露。能让他“快急疯了”,那得急成什么样?
她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别想了。苏念安对自己说。都决定要翻篇了,就别再往回看。
阿米尔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问到一辆车。但司机要价很高,而且只送到半路,剩下十公里得我们自己走。”
“多少钱?”苏念安问。
阿米尔报了个数。是平常价格的二十倍。
“给他。”苏念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防水袋,里面是卷好的美金现金。这是她跑战地养成的习惯——永远在身上留一些现金,以防万一。
皮埃尔也凑了过来:“我这边有三个人要一起走。分摊车费的话,每个人还能接受。”
“那就这么定了。”苏念安说,“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四点。”阿米尔说,“天还没亮,路上相对安全点。”
苏念安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
还有五个小时。
她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那通电话。程国栋的话。程砚着急的样子。
然后是她相机里的那些照片。倒塌的房屋。哭喊的女人。孩子。
两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她生长的地方,有程砚,有程国栋,有她曾经小心翼翼藏了六年的喜欢。
一个是她现在身处的世界,硝烟,废墟,生死一线。
她忽然觉得,那个喜欢程砚的苏念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久到有点陌生。
“苏,你不睡会儿吗?”皮埃尔问。
“睡不着。”苏念安睁开眼睛,拿出笔记本和笔,“我记录点东西。”
她翻开本子,开始写。
不是新闻稿。就是一些零碎的感受。
“今天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她的哭声很哑,好像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只是张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想,她以后会怎么样。这场冲突结束之后——如果会结束的话——她还要活很多年。带着这个记忆活很多年。”
“然后我想起我自己。我在为什么哭?为一段从来没开始过的感情?为一个从来没属于过我的人?”
“真矫情。”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然后继续写。
“但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要好好活。不是为他活,也不是为了忘记他活。就是为我自己活。”
“拍该拍的照片,写该写的报道。去没去过的地方,认识新的人。”
“把那个二十七岁还想着‘程砚会不会喜欢我’的苏念安,留在这里。”
“就留在这片硝烟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塞回背包。
阿米尔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墙上。皮埃尔在检查自己的设备。其他人都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有的睡,有的醒着。
苏念安看着地下室入口那点微弱的光。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
同一时间,国内。
程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加密邮件界面,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李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砚哥,吃点东西吧。你都盯了一天了。”
程砚没抬头:“放那儿吧。”
“有消息了吗?”李锐把饭盒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安全评估报告,来自某个不便透露的渠道。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地图标记,最后用红字标着风险等级:高。
“还是高?”李锐皱起眉,“这都第二天了。”
“嗯。”程砚的声音很沉,“冲突没有缓和的迹象。而且从卫星定位来看他们那个临时安置点,离交火线只有五公里。”
李锐不说话了。
程砚又刷新了一次页面。没有新消息。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又干又涩,但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苏念安可能遇到的危险画面。
流弹。爆炸。绑架。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他心脏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抓起来看。是程国栋发来的微信。
“念安刚又来电话了,说明天可能有撤离航班。她说如果顺利,后天晚上能到。”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打字:“哪个机场?几点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停住了。
他删掉,重新打:“她还好吗?”
发送。
几秒后,程国栋回复:“听着还行,就是累。她说等确定了再联系我们。”
程砚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后天晚上。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打开航空公司的网站,查国际航班时刻表。从那个地区最近的邻国飞回来的航班,一天只有两班。如果她要转机,可能需要更久。
但至少,有希望了。
李锐在旁边拆开盒饭,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你不吃也帮不上忙。”
程砚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砚哥。”李锐看着他,“等苏记者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程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别装傻。”李锐说,“你都急成这样了,我不信你还把她当妹妹看。”
程砚没说话,继续吃饭。
“要我说,喜欢就去追。”李锐边吃边说,“你俩又没血缘关系,年龄差六岁也不算事儿。她现在单身吧?”
“不知道。”程砚说。
“那你问啊。”李锐笑了,“怎么,我们程队破案的时候雷厉风行,碰到自己的事儿就怂了?”
程砚瞪他一眼。
但李锐说得对。他确实怂。
六年前她表白的时候,他怂了,用“兄妹”、“你还小”这种借口推开她。
现在,他还是怂。
怕她早就放下了。怕她已经有了别人。怕自己说出口,连现在这种偶尔还能见面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等她回来再说。”程砚最后说。
“等她回来,万一被人截胡了呢?”李锐半开玩笑。
程砚手里的筷子捏紧了。
李锐赶紧说:“我开玩笑的。苏记者那种性格,一般人近不了身。”
程砚没接话。
但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苏念安对着别人笑的样子,和别人说话的样子,和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先平安回来。其他的,等她回来再说。
凌晨三点半,苏念安被阿米尔轻轻推醒。
“该走了。”
她立刻清醒过来,背上背包,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皮埃尔和其他两个记者也已经准备好了。
司机是个当地人,开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等在距离地下室两百米外的一个巷子口。五个人挤上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车开得很慢,不敢开灯,全靠司机对路况的熟悉在黑暗里摸索。苏念安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道路两旁是黑漆漆的建筑,有些窗户碎了,有些墙上弹孔密布。偶尔能看到一点火光,不知道是有人在生火取暖,还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路过一个路口时,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前面有检查站。”他压低声音说,“不是政府军的。”
车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苏念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放在相机包上,指尖冰凉。
车在小路里穿行了大概十分钟,才重新回到主路上。司机松了口气:“过去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到了司机说的“半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
“我只能送到这里。”司机说,“再往前太危险了。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十公里,就能看到机场。”
苏念安付了钱,和其他人一起下车。
十公里。徒步。
皮埃尔看了眼地图:“我们得快点了。航班是早上八点起飞,七点五十停止登机。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五个人,背着各自的装备,开始沿着公路往前走。
苏念安的背包很重,但她也习惯了。她调整了一下肩带,跟上队伍。
走了大概三公里,天完全亮了。
路边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被炸毁的车辆,倒塌的围墙,还有远处冒着烟的建筑。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枪声。
所有人立刻蹲下,躲到路边的掩体后面。
枪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停了。
“是哪个方向?”皮埃尔低声问。
阿米尔探头看了看:“东北边。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
“继续走。”皮埃尔说,“但小心点。”
他们重新上路,脚步更快了。
苏念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来时的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那些硝烟,那些废墟,那些哭声。
她想起昨晚在本子上写的那句话。
“把那个二十七岁还想着‘程砚会不会喜欢我’的苏念安,留在这里。”
现在她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