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生花》弈见卿星

1、硝烟边缘 程砚把

　　程砚把手里那份跨国电信诈骗的简报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办公室墙上的电视正开着，声音不大，但滚动播放的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突发！C国边境冲突升级，多国宣布暂停往返该地区航班……”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屏幕。地图上那个被红色标记圈起来的区域，他太熟悉了。三天前，苏念安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定位，就在那儿。
　　“砚哥，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李锐端着杯刚泡的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哦，又打起来了？这年头，哪都不太平。”
　　程砚没接话，抓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念安”，拨号。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消息：“念安，在吗？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前面转了个圈，显示发送失败。红色的感叹号刺眼。
　　“联系不上？”李锐凑近了些，看他手机屏幕。
　　程砚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新闻APP，搜索那个地区的具体消息。最新报道是半小时前的：“冲突区域通讯中断，滞留人员情况不明……”
　　他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你妹……还在那边采访？”李锐问，语气小心了点。队里都知道程砚有个当记者的妹妹，常年在外跑，但很少有人见过。
　　“嗯。”程砚只回了一个字，眼睛没离开手机。他打开航空公司的APP，查航班。果然，未来一周，所有飞往那个地区或从那里起飞的航班，状态都是鲜红的“取消”或“熔断”。
　　“这……”李锐也看到了，“麻烦了。不过她经验丰富，应该知道怎么应对吧？”
　　程砚没说话。经验丰富？是，苏念安二十七岁，已经跑了三年战地。她高中毕业那年跟他表白，被他用“你还小”、“我们是兄妹”这种话堵回去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大学拼命学，毕业一头扎进最危险的新闻前线。她好像在用这种方式，离他越来越远。
　　可他记得她六岁刚来家里的样子，瘦瘦小小，躲在养父程国栋身后，只敢用眼睛偷偷看他。他也记得她高中毕业那晚，喝了一点酒，脸颊红红的，眼睛亮得吓人，拽着他的袖子说：“程砚，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他当时怎么说的？哦，他说：“念安，你醉了。我是你哥。”
　　然后她就哭了。没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从那以后，她再没叫过他“哥”，只叫“程砚”。回家次数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他以为时间久了，那点小孩子的心思就淡了。他也一直告诉自己，他是她哥，大她六岁，得管着她，护着她，不能乱想。
　　直到此刻。
　　直到他盯着屏幕上“通讯中断”、“情况不明”这几个字，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紧，喘不过气。
　　“砚哥？”李锐碰了碰他胳膊，“你手在抖。”
　　程砚低头，才发现自己握手机的手指关节都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但眼睛还盯着电视。新闻画面切到了冲突地区的模糊影像，硝烟，废墟，晃动的人影。
　　“李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啊？”
　　“如果……如果她出什么事。”程砚顿了顿，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焦点，“我可能……”
　　他没说完。但李锐听懂了。李锐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别瞎想。吉人自有天相。你妹……苏记者挺厉害的，肯定能想办法。”
　　程砚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厉害？再厉害，她也只是二十七岁的苏念安。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个敏感又倔强的小姑娘。
　　下班时间早过了。程砚没走。他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全是关于那个冲突地区的消息。论坛、社交媒体、领事馆的公告……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他都不放过。
　　手机就放在手边，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信号，没有回复。那个绿色的微信头像安静得可怕。
　　李锐陪他熬到晚上十点，被一个电话叫去出现场了。走之前说：“砚哥，有事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办公室只剩下程砚一个人。灯只开了他头顶那一盏，其他地方都是暗的。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一样。可电视里那个硝烟弥漫的地方，隔着一整片大洋，却好像另一个星球。
　　而苏念安在那个星球上，失联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砚没吃晚饭，也不觉得饿。他只是坐着，刷新网页，拨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她小时候踮着脚给他递毛巾的样子，她哭红眼睛的样子，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家的样子，还有去年过年，她匆匆回来两天，瘦了，黑了，但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光。她笑着说：“程砚，我现在跑的地方，可刺激了。”
　　他当时只是皱了皱眉：“注意安全。”
　　她就笑得更开了：“知道啦，程警官。”
　　现在想想，她那句“程警官”，喊得可真够生分的。
　　凌晨三点。程砚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疲惫的脸。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他戒烟很久了，但此刻需要点东西让自己冷静。
　　烟雾缭绕里，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只是在担心妹妹。
　　他是在担心苏念安。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他名义上的妹妹。那个他曾经推开，现在却可能永远失去的女人。
　　“我爱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脑子里，砸得他眼眶发酸。不是兄妹的疼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想保护她，想占有她，想让她只看着他一个人的那种爱。
　　他早就爱上了。只是用“兄妹”、“年龄差”这些借口，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现在，她可能回不来了。而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对她说过。
　　程砚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盆栽里。他回到电脑前，继续刷新页面。眼睛干涩发疼，但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她可能遭遇危险的画面。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给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有点关系的人打电话。大学同学、朋友、甚至以前办案认识的外事部门的人。问有没有渠道能联系上那边，或者了解滞留人员的情况。
　　回应大多是无能为力。
　　天快亮的时候，李锐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还没消息？”
　　程砚摇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去睡会儿吧，我帮你盯着。”李锐说。
　　“不用。”程砚声音沙哑，“我睡不着。”
　　他是真的睡不着。一闭上眼，心就慌。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程砚几千公里外。
　　苏念安蹲在一栋半塌的建筑角落里，用手捂住口鼻，挡住弥漫的灰尘和硝烟味。她身边的本地翻译阿米尔正在用卫星电话焦急地联系着什么，语速很快。
　　“不行，大使馆说撤离车队暂时过不来，路上有交火。”阿米尔挂了电话，脸色难看，“机场也关了，最早一班能安排的撤离航班要等……至少三天后。但前提是冲突不继续扩大。”
　　苏念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身上穿着防弹背心，脸上蹭了不少灰，但眼睛很冷静。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设备：相机、录音笔、备用电池、卫星电话。还有半瓶水，两块压缩饼干。
　　“我们得换个地方。”她说，“这里太显眼了。”
　　刚才一阵流弹击中了他们这栋楼的外墙，虽然没人受伤，但说明这里并不安全。他们原本住的酒店早就不敢回去了，那里是冲突一开始就被波及的区域。
　　阿米尔点头，背起自己的包。两人趁着夜色，弓着身，快速穿过断壁残垣，朝着之前联系好的一个当地记者提供的临时安全点移动。
　　路上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零星枪响。苏念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她得活着，把拍到的素材带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世界。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选择的路。
　　高中毕业被程砚拒绝后，她哭了一整晚。然后就把所有眼泪擦干，告诉自己：苏念安，你得变得厉害，厉害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也能活得很好。
　　所以她拼命学习，挤进最好的新闻学院，毕业后一头扎进最前线。硝烟、废墟、哭声、鲜血……这些东西让她快速褪去青涩，也让她把心里那块关于“程砚”的地方，埋得越来越深。
　　深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此刻。在躲避流弹的间隙，在生死一线的逃亡路上，那个名字，那张脸，突然又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如果这次真的回不去了……”她一边跟着阿米尔爬过一个倒塌的围墙，一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最遗憾的是什么？”
　　不是没拿到的新闻奖，不是没去过的地方。
　　是没好好跟程砚说一声再见。不，不是再见。是没好好跟他告个别，跟那个喜欢了他整整六年的、傻乎乎的苏念安告个别。
　　她忽然有点想笑。都这种时候了，脑子里居然还是他。
　　“苏！小心！”阿米尔猛地拽了她一把。
　　一颗流弹擦着她的背包飞过去，打在后面的石头上，溅起火花。
　　苏念安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走！”
　　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个临时安全点——一个地下室。里面已经躲了十几个人，有当地人，也有几个和她一样被困的外国记者。空气浑浊，但至少暂时安全。
　　苏念安靠着墙坐下，喘着气。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和恐惧才慢慢涌上来。她摸出卫星电话，检查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程砚的，他那边的号码在这种时候肯定打不通。她打给了养父程国栋。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程国栋焦急的声音：“念安？是念安吗？你怎么样？新闻上说你们那边……”
　　“爸，我没事。”苏念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暂时安全。就是可能还得过几天才能回去，航班都停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程国栋的声音有点哽咽，“小砚都快急疯了，打你电话打不通，一晚上没睡，到处找人问……”
　　苏念安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新闻满天飞。他刚才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程国栋叹了口气，“念安啊，你……你平安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嗯。”苏念安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爸，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等我确定能回去了再联系您。”
　　“好好，你一定要小心！”
　　挂了电话，苏念安盯着卫星电话的屏幕。电量显示百分之二十八。
　　她点开通讯录，往下翻。那个被她置顶又取消，取消了又忍不住置顶的名字，就在那里。
　　程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短信界面，新建一条。收件人输入他的号码。
　　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停顿。
　　该说什么？报平安？告诉他别担心？还是……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活着。”
　　点击发送。屏幕显示发送中，转了几圈，提示发送成功。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闭上眼睛。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她对自己说。苏念安，如果这次你能平安回去。
　　就把程砚忘了吧。
　　真的。该翻篇了。
　　程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的。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国际号码。
　　只有三个字。
　　“我活着。”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程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猛地靠回椅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李锐凑过来：“怎么了？有消息了？”
　　“……嗯。”程砚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她……她没事。”
　　李锐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嘛！”
　　程砚放下手，眼睛红得吓人，但嘴角却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他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条短信，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活着。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其他的一切，等她回来再说。
　　他必须告诉她。这次，他一定要告诉她。
　　不管她还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