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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亮在拉我们 很多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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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站在那块礁石上。
只有我一个人。
潮水还在响。月亮还在。
但她们都不在了。
一个以为我死了,一个怀了我的孩子。
月光落在礁石上,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等什么都变了。我才知道,那个夏天在礁石上说的每一句话,后来都变成了真的。
2000年7月,舟山。
一个远房亲戚开海鲜排档,在码头旁边。我爸说,去锻炼锻炼,挣点生活费,开学用。
我去了。那条街全是海鲜大排档,一家挨着一家,招牌灯箱亮成一片。拉客的人站在门口招呼,“海鲜新鲜,里面请”。地上湿漉漉的,是洗海鲜的水和冰块化出来的水淌在一起。
亲戚开的那家“阿发海鲜大排档”,店里坐满了人。
三十几张桌子全是客人,说话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后厨里灶火呼呼响,油锅滋滋叫,切菜的笃笃笃没停过。
传菜的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边走一边喊“让一下让一下”。
每天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端盘子、收拾桌子、杀鱼、洗海蛎。工钱不多,但够下学期的生活费。
排档后面就是海滩。
来舟山之前,李奕给我写过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
“我外婆家在舟山。我妈带我去过暑假。离你打工的地方近,我晚上会去海边。在最大的那块礁石上等你。如果你收工了,就来。”
没有落款。但我认得那个字。
第一天晚上,收工之后,我往海边走。
晚上八点。很累。脚是酸的,腰是疼的。
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她在等我。
潮水的声音很大。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月亮挂在海面上,照出一条发亮的路。礁石黑乎乎的,蹲在海里,像一群沉默的兽。
我往最大的那块礁石走。
走近了,看见一个人影。
她坐在礁石上,背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T恤上,照在她披散的头发上。脚上是一双凉鞋,沾着沙子。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
“累吗?”她问。
“还行。”
她点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海面。
我们坐在一起。没说话。听着潮水。
哗——哗——哗——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
“信上说了,我就会来。”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去你打工的地方看了。”她说,“你在里面忙。没叫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一晚,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没说太多话。就是坐着,听着潮水。偶尔她指一指海面上闪光的波纹,偶尔我指一指远处经过的渔船。
晚上九点多,我送她回外婆家。
她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一会儿并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
“谢谦。”她叫我。
“嗯?”
她看着我。
“明天见。”
然后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晚上,收工之后,我往海边走。她已经在那儿了。有时候坐在礁石上,有时候站在沙滩上,
有时候来得早,我还在排档里忙,她就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等。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直,像一根芦苇。有时候来得晚,我已经坐在礁石上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外婆家的院子。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都香。她说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在树下捉知了,爬到墙头看海。墙不高,但她妈不让爬,她就偷偷爬。
聊我台州的家人。我妈做的海鲜面,我爸出海捕鱼。
聊将来想做什么。她说她想学生物,研究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细胞、基因、微生物。她说人眼睛能看见的太少了,她想看看那些看不见的。我说我不知道,也许学地质,到处跑,看山看海看石头。
她说:“那你看得见的东西,我看不见的。正好。”
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看着海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是不是说多了?”她问。
“没有”我说。
那些日子,我以为每天都会是这样。
下雨的晚上,她不会来。
没说过为什么。就是知道。
那些下雨的夜晚,我收工之后站在排档门口,看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心里想着:她在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她来了。坐在老位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
那晚潮水退得很低。
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我没动。但身体僵了一下。
她好像感觉到了。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她忽然指着脚下的礁石说:“你知道这一片叫什么吗?”
我摇头。
“潮间带。”她说,“白天被潮水淹着,晚上退潮了就露出来。这些礁石、这些海草、这些藏在石头缝里的小螃蟹,都活在这片区域——一半时间在水里,一半时间在外面。”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礁石群。
“潮水每天涨两次,落两次。涨潮的时候,这里全是海,什么都看不见。退潮了,这些东西才露出来。”
我问她:“你生物书上看的?”
她摇摇头,月光在她脸上晃动。
“我外公生前说的。他年轻时是渔民,懂这些。”她顿了顿,“他说,潮汐是月亮拉出来的。”
“月亮?”
“嗯。”她抬起头,看着天。
我也抬起头。
月亮挂在海面上,又大又圆。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海面上,铺成一条发亮的路,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
“月亮一拉,”她说,“海水就往岸边走。月亮松一松,海水就退回去。一天两次,从来不出错。”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仰起的脖颈上。
“你信?”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很深。
“我外公说的,我信。”
我没说话。
她又抬起头,继续看天。
“月亮也在拉我们。”她说。
“什么?”
“潮汐不只是海水,”她说,“地球本身也在被拉。只不过地球太硬了,我们感觉不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轮月亮。
“那你能感觉到吗?”我问。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有时候能。”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她说的“有时候”,就是那个晚上。
我转过头看她。
她还仰着头,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什么时候?”我问。
她低下头,看着海面。
沉默了几秒。
“现在。”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走吧,太晚了。”
我跟在她后面往回走。走出几步,我回过头。
礁石黑乎乎的,蹲在海里。潮水还在哗哗响。月亮还挂在天上。
我不知道她说的“被拉”是什么意思。
但那一刻,我也好像能感觉到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到海边的时候,
发现海水退得很远。平时淹着的礁石全露出来了,一大片,黑黢黢的,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处。月光照在上面,湿漉漉的,发着光。
她站起来,踩着礁石往远处走。我跟在后面。月光落在礁石上。也落在我们俩人的身上。
走到一块很大的礁石上,她停下来。那块石头比别的都高,站在上面能看得很远。
她指着脚下的礁石。
“你看,”她说,“潮水每天涨两次,落两次。这些礁石,一半时间在水里,一半时间在外面。”
我看着那些礁石。月光照着它们,潮水在它们之间流来流去。
“像什么?”她问。
我看着那些礁石。潮水在它们之间流来流去,一会儿淹没,一会儿露出。
“像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平时很深,此刻亮亮的。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着海面。
“嗯。”她说,“像我们。”
她要走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潮水涨得很高。礁石都快被淹没了,只剩下最高那几块还露着头。
我们坐在最大那块上。脚底下的海水哗哗响,浪花溅起来,凉凉的。
“明天回去了?”我问。
“嗯。”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
“下个学期,”她说,“就高二了。”
“嗯。”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再说话。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我们往回走。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门。她站在门口,我站在门外。
“李奕。”我叫她。
她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实我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说不出口。
她等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动了动。
“开学见。”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月光照在那扇深绿色的门上,照在那个铜门环上。
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回过头。
那扇门还关着。
月光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的潮水,哗——哗——哗——,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夏天之后,还会有人从另一座城市赶来,坐在同一块礁石上。
更不知道,她会笑着问我“你想我了没”。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