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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醒的芦苇 “谢谦。” ...

  •   “谢谦。”她开口。

      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

      “你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

      “你也是。”我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

      “你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就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点。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

      潮水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

      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颤。

      过了很久。

      “我想你吻我。”我说,“最后一次。”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靠近。

      很慢。

      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我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三厘米。

      她停下来。

      她的嘴唇离我三厘米。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近到如果我轻轻动一下,就能碰到。

      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的睫毛微微在抖。她的呼吸乱了。比刚才快。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很慢很慢。

      摇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

      看着我。

      那双眼睛,全是泪水。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海风重新填满了我们之间。

      “不。”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要你记住,”她说,“我唯一一次拒绝你,是在我们故事的结束。”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让这个吻,”她说,“永远留在三厘米之外吧。”

      她停顿了一下。

      “谢谦。”

      “嗯。”

      “你转过身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去吧。”她说,“别让她等久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

      走向远处的沙滩上那个等着我的人。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看着我的背影越走越远时,转过身去。月光下,她用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天我不知道,这束月光会照进我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很多年后我回想那年的月光,才明白她为什么说“不”。

      1999年9月1日,杭州。

      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低声聊天。

      我找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台州来的。成绩拔尖。特招。

      这几个词压在我身上,像一纸介绍信,也像一道标签。

      我不太会跟人说话,也不太想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叠着一片。

      教室前门又开了。

      我转过头。

      一个女生走进来。

      她个子很高,大约一米七三,比多数男生都高。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扎着,但扎得很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走到第三排我斜前方的位置,坐下。

      背挺得笔直。

      像一根芦苇。清醒的芦苇。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词。但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这个词就自己跳出来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李奕。

      开学第一次摸底考试,她第一。甩开第二名近60分。

      第二名是我。

      我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差距,不知道说什么。那是接近满分的成绩。她是怪物。真正的怪物。

      她坐在我斜前方。每次抬起头,都能看见她的背影。那根笔直的、清醒的、像芦苇一样的背影。

      她的笔永远有墨水,橡皮永远在固定的位置,尺子永远整齐地摆在文具盒里。

      她的课桌永远整整齐齐,书本按照大小排列,边角对齐。

      她甚至会把草稿纸叠成方形再扔。

      井井有条。从不出错。

      高一上学期,我们说话很少。

      “借过。”
      “谢谢。”
      “作业写了没?”
      “写了。”
      “借我看看?”
      “给。”

      大概仅限于此。

      有时候她会回头。看窗外,看黑板一侧的课程表,看后墙上贴的板报。然后目光会从我脸上划过。很短。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我会在走廊里碰见她。她走得很慢,不像白天那么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她身上。她从月光里走过,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们并排走一段。不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她上楼,我继续往前走。她从不停下来告别。但有一次,我走出几步,回过头。

      她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月光,在看我。

      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看见。也许只是月光晃了一下。

      1999年的冬天,杭州下了一场雪。

      晚自习结束,我走出教学楼。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在路灯下飘。

      脚步声。有人走到我旁边。

      我转过头。李奕站在那儿,也看着外面的雪。

      “你不走?”我问。

      “等雪小一点。”她说。

      我们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雪花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雪一直没小。

      后来她走进雪里。我跟上去。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鼻尖有点红。

      “谢谦。”她说。

      “嗯?”

      “你冷吗?”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点点头。

      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想她问我那句话时的表情。雪落在她头发上的样子。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走得很慢,我走上去,并排。

      没说话。走了一段。

      不知道谁先开口的。聊了期末考,聊了寒假要去哪儿,聊了各自老家过年的事。

      她说杭州过年安静,鞭炮不让放,烟花也少。我说台州不一样,海边,随便放,烟花能响很久。

      “响很久?”她问。

      “嗯。海面上没有遮挡,声音传得远。

      她没说话。走了一段。

      “想看看。”她说。

      月光落在地板上。她看着前面,没看我。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谢谦。”

      “嗯?”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

      “你家地址,”她说,“能告诉我吗?”

      我愣了一下。

      “我想给你写信。”她说。

      声音很轻。

      我从口袋里掏出笔,没带纸。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递给我。

      我写下地址。

      她接过去,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会给你写信的。”她说。

      “走了。”她说。

      然后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为什么要我的地址。

      她的声音很轻。

      但十七岁的我,什么都没想明白。

      寒假。

      我回了台州。

      除夕那天晚上,家里放完鞭炮,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有烟花在远处炸开,嘭——嘭——,在夜空里炸开,又熄灭。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一下一下的,能响很久。

      我想起她。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杭州的除夕,会不会也放烟花。

      正月初八,我收到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杭州。

      我拆开。信很短,正文只有三行:

      [ 谢谦:
      杭州的烟花没有台州多。
      但我站在阳台上看的时候。
      想起你说过,台州的烟花能响很久。
      李奕
      2000年2月5日 ]

      那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刻进纸里。

      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背挺得笔直。低着头看书。

      我走过去。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短。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翻开书。看了几行。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几秒,我低下头,继续看。刚才那几行又看了一遍

      晚自习结束,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走得很慢。我走在旁边。

      “信收到了?”她问。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并排走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谢谦。”她叫我。

      “嗯?”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个地址,”她说,“我还留着。”

      然后她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月光落在床尾。,一小片,冷冷的。

      我在想——

      她说“留着”,

      是留那张纸,

      还是留那个地址,

      还是留那个晚上。

      我不知道。

      开学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出来的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站在人群外面,等他们散开。等我走进去看的时候,榜单最上面那两行已经被人看过了无数遍。

      第一名,李奕,
      第二名,谢谦,

      58分的差距。

      和上学期一样。和开学摸底一样。和所有考试一样。

      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午上课前,李奕从外面进来。她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了?”

      “嗯。”

      她点点头。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在走廊里等她。她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走在我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你在等我?”她问。

      我看着前面。

      “没有。正好碰见。”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在看我。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

      “谢谦。”

      “嗯?”

      “这次物理最后那道题,”她说,“你用的什么方法?”

      我愣了一下。那道题我用了两种方法解,第二种是考完后才想出来的。

      “两种。”我说。

      她点点头。

      “我也两种。”她说,“第一种一样。第二种不一样。”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

      “第二种,我想了十分钟。”

      我看着前面的路。

      “我用了十三分钟。”

      她点点头。

      “下次快一点。”她说。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题她用第一种方法的时候,就知道还有第二种。她故意没写,想考完后慢慢想。她想了十分钟。

      我是考完后才发现还有第二种。想了十三分钟。

      时间被卷子堆着一天一天往前推。

      周考,月考,随堂测。一张接一张,做完讲,讲完再做。

      李奕永远在最上面那个位置。上下浮动不超过十分。

      我永远在第二个。追不上,但也不掉。

      高一结束那天,我在收拾东西。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还在打包。我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李奕站在我旁边。

      “暑假去哪儿?”她问。

      “舟山。”我说,“我爸帮我联系好了暑假工”

      她点点头。

      “在舟山什么地方?”她问。

      我说。“码头旁边,一个远房亲戚开海鲜排档,叫“阿发海鲜大排档”。”

      她说。“我外婆家在舟山。”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那,”她说,“说不定能遇见。”

      然后她走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说不定”,会变成三个人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的月光。

      更不知道,那片月光后来会碎成什么样子。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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