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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笑声 那个从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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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上海来的女孩,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2000年9月,高二开学第一天。
晚自习结束。
我在走廊里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走到一半,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李奕。
她站在窗边。像是在等人。
我走近的时候,她转过头。
“谢谦。”
“嗯?”
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块礁石,”她说,“还在。”
我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并排。走得很慢。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我回去看过。”她说,“开学前一天。”
然后她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
第二天。
班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新来的同学。”他说,“周安。上海转来的。”
她站在讲台上,个子娇小,大概一米六五的样子。梳着马尾,侧脸在阳光下有一层细小的绒毛,显得毫无攻击性。她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小声说了句“大家好”。
班主任指了指李奕旁边的空位。
“坐那儿吧。”
周安走过去,在李奕旁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李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李奕继续低头看书。
她坐下之后,安顿下来,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睛在转,打量着这个新环境。看了看周围的新同学。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我看见李奕在跟周安说话。周安点点头。李奕说了什么,周安笑了一下。
后来她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食堂一起,操场一起,卫生间一起。周安总是跟在李奕旁边,李奕走多快,她就走多快。有时候李奕走得太快,她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李奕帮她补课。数学,英语,物理。周安的基础不太好,上海和杭州的教材不完全一样。李奕就坐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完,周安点点头,说“懂了”。下次考试,还是错。
李奕也不急。继续讲。
我也是那时候听说的——班里有人在传,周安是“政策照顾生”。她爸是市教育局刚调来的领导,所以她才能进这所学校。插班考试没过,但学校还是收了。
说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有那种高中生特有的、微妙的距离感。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观察了几次,发现她确实基础不太好。李奕讲题的时候,她听得比谁都认真。错了一次,下次还错,但她不躲,继续问。
但周安有一点。
她爱笑。
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白白的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
每次她笑,周围的空气都会变。
变得轻了。暖了。有颜色了。
坐在她旁边,隔着那条过道,我总能听见她的笑声。有时候是压低的,有时候是忍不住的。听着听着,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她自己不知道。
有一次,她又笑出声,然后赶紧捂住嘴,偷偷转过头看我。看见我在看她,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你听见了?”
“嗯。”
她脸更红了。转回去,把头埋进手臂里,不肯再抬起来。
但第二天,她又开始笑了。
周安坐在我旁边。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窄窄的,大概半米。
她上课的时候不太老实。语法手册下面总是压着别的东西。漫画书,小说,有时候是写了一半的纸条。她把语法手册竖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然后低着头,偷偷翻那些东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她翻书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那些对话。
有时她偷偷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是那种“你看见了但你别告诉别人”的眼神。然后她吐了吐舌头。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后来她开始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正式的说话,是那种隔着过道的、小声的、偷偷的说话。
“喂,这道题怎么做?”
“喂,老师刚才说什么?”
“喂,你有橡皮吗?”
“喂,你帮我看着点,老师来了告诉我。”
她叫我“喂”。叫了很久。
我也没告诉她我叫什么。
后来她开始叫我名字。
“谢谦。”
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后来才想起来,点名册上都有。
“谢谦,这道题。”
“谢谦,橡皮。”
“谢谦,有空吗?”
有一天,她压低声音问我:“谢谦,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看着黑板,没回答。
她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不是。”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把头埋回去,继续看她的漫画书。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那你喜欢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喜欢什么?”她说,“你总有个喜欢的东西吧?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全是好奇。
“不知道。”我说。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答案。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说,“每个人都有喜欢的东西啊。喜欢看漫画,喜欢跑步,喜欢……”
她顿了顿,脸好像红了一下。
“喜欢……和你说话。”
我没说话。但心跳快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把头埋回手臂里,不肯再抬起来。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天是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门口,等我出来。
“谢谦,你周末有空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亮。
“什么事?”
“我想去书店。”她说,“但我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吗?”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背着书包,手绞着书包带子。那眼神里有一点紧张——怕被拒绝。
“好。”我说。
我们去了书店。她买了一本语法书,一本小说,还有两盒巧克力。结账的时候,她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一盒。
“请你吃的。”她说。
我拿出来,看了看那盒巧克力。金箔纸包着。
“谢谢。”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白白的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很久没想起了。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
李奕坐在角落。还是那张桌子,不是新换的那张。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我走过去,在她斜对角坐下。
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今天下午没看见你。”
“陪周安去书店了。”
她点点头。
“买了什么?”
“她买了语法书和小说。”我说,“还有巧克力。”
李奕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好吃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还没吃。”
她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后来周安开始经常找我。
“谢谦,一起去图书馆。”
“谢谦,放学等我一下。”
我每次都“好”。
每次周安叫我一起走的时候,李奕会在旁边等着。她站得很直,像一根芦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等着。等周安说完,她才会和周安一起离开。
有一次,周安跟我说完话,跑回李奕旁边,挽住她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李奕的目光从周安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比平时长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和周安一起走了。
有一天,她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侧着脸看我。
“谢谦。”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每天来上学,最期待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
她笑了。
“是你。”她说。
然后她把头埋回手臂里,不肯再抬起来。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这次没笑。
“谢谦。”
“嗯。”
“听说你是台州来的,成绩拔尖,特招进来的。”她说,“你好厉害。”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我看着她。
“我在上海中考没考好,”她说,“我爸妈花钱让我上了一所民办高中,班上四十几个人,能考上本科的估计不到三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亮亮的,但和平时不太一样。
“后来我爸调到杭州来,政策照顾,我才能转到这所学校。插班考试我没过,”她说,语气很轻,但没躲,“但政策允许,学校就收了。”
她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在意。”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最后弯成两道月牙。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我在走廊里碰见李奕。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走得很慢。我走在旁边。
“周安呢?”我问。
“先回去了。”她说。
我们并排走着。月光在我们脚下一格一格地移动。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我以为她要上楼了。但她没有。
她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根芦苇,在月光里,还是那么直。
“谢谦。”她叫我。
“嗯?”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
“你最近,”她说,“和周安走得很近。”
我愣了一下。
“嗯。”我说。
她点点头。
“她挺好的。”她说。
远处传来笑声。是周安的声音。她在宿舍楼的走廊里跑着,不知道在和谁打闹。笑声很响,很亮,像一串铃铛在夜风里晃。
李奕听见那个笑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我。
她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
楼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之后,一切如常。
周安还是每天隔着过道小声问我问题,还是偷偷看漫画书,还是笑得前仰后合。李奕还是坐在她旁边,帮她补课,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
我还是每天看着李奕的背影,每天在食堂排队时站在她后面,每天晚自习结束和她并排走一段。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和李奕之间。
晚自习结束,我和李奕并排走着。她会从后面跑上来,挤到中间,挽住李奕的胳膊。
“你们在聊什么?”
“没聊。”李奕说。
周安看看李奕,又看看我。然后她笑了。
“那我加入。”她说,“三个人一起走。”
她走在中间,左边挽着李奕,右边时不时碰我一下。她的话很多,从食堂讲到明天要交的作业,从老师今天讲的笑话讲到周末想去哪儿玩。
她笑了一路。
李奕在旁边,偶尔笑一下。很轻。
我在另一边,听着。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周安松开李奕的胳膊。
“谢谦,”她说,“明天图书馆见。”
然后她拉着李奕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消失在楼梯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安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偷偷的看。是正大光明的、带着光的看。每次我看过去,她都在看我。被发现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开了。
“谢谦,这道题。”
“谢谦,橡皮。”
“谢谦,食堂。”
叫我的次数越来越多。笑得越来越亮。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会在走廊里问我“你喜不喜欢我”。
更不知道,我会说“不知道”。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