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锁链 大理寺 ...

  •   大理寺会审,定在七月初九。
      这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黏的闷热,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发间只簪着那支雀簪,腕上戴了只白玉镯——是临出门时萧执亲手为她戴上的。镯子很凉,圈口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可戴上去之后,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取不下来。
      “戴着。”彼时萧执握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镯子内壁,那里刻着极小的两个字,“这是我的印记。戴上它,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抢不走。”
      沈知微垂眸,指尖抚过那只镯子。白玉温润,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可她知道,这光下藏着的,是怎样冰冷而坚硬的束缚。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
      今日的大理寺戒备森严,门前两列禁军持戟而立,神色肃穆。围观的百姓被挡在十丈之外,却仍踮着脚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沈知微一下车,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沈姑娘,请。”青梧上前引路,依旧一袭黑衣,面无表情。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石阶。大理寺正堂高阔森严,堂上已坐满了人——主审是刑部尚书崔正,左右分坐着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三司会审的阵仗。太子萧睿坐在旁听席首位,神色平静,手中端着茶盏,仿佛今日审的不是他的詹事。皇后没有来,但派了身边的女官坐镇。
      萧执坐在太子对面,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眉眼温和,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民女沈知微,拜见诸位大人。”沈知微敛衽行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沈姑娘请起。”崔正捋了捋胡须,神色严肃,“今日三司会审陈平谋害沈将军一案,你既是苦主,又是人证,当堂所言,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按律当惩。”
      “民女明白。”
      “带人犯陈平,人证柳氏上堂!”
      衙役高声传唤。片刻,陈平被两名差役押了上来。短短三日,他已憔悴得不成人形,官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瘀青,显然在狱中没少受“照顾”。他被按着跪在堂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接着是柳嬷嬷。她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青梧的搀扶下缓步上堂,在沈知微身侧跪下。
      “陈平!”崔正一拍惊堂木,“沈氏女指认你三年前在鹰嘴崖上设伏,谋害镇北将军沈崇山夫妇,你可认罪?”
      陈平缓缓抬头,目光在堂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脸上。太子依旧端着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神色淡然。
      “罪臣……认罪。”陈平嘶哑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堂下一片哗然。
      沈知微心头一紧,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陈平认罪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合常理。
      “既然认罪,便将作案经过从实招来!”崔正喝道。
      “三年前,沈将军奉旨回京,途经鹰嘴崖。”陈平声音平板,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文章,“罪臣因与沈将军有旧怨,便买通其亲兵赵四,在崖上埋下火药。又雇了十余名江湖草莽,埋伏在崖顶,待沈将军马车经过,便引爆火药,制造山崩假象,致沈将军夫妇坠崖身亡。”
      他说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实,可沈知微越听,心头那丝不安就越浓。
      “旧怨?什么旧怨?”御史中丞追问。
      “沈将军……曾当众斥责罪臣贪墨军饷,使罪臣颜面尽失,故怀恨在心。”陈平垂下眼帘,避开了沈知微的目光。
      “荒唐!”崔正怒道,“只因口角之争,便谋害朝廷重臣,你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罪臣知道。”陈平叩首,“但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愿以死谢罪。”
      堂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太子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崔正:“崔尚书,既然陈平已认罪,此案可否了结?”
      “殿下莫急。”崔正捋须,看向沈知微,“沈姑娘,陈平所言,与你所知可相符?”
      沈知微上前一步,直视陈平:“陈大人,你说你与家父有旧怨,是因贪墨军饷一事。敢问是何年何月,在何处,家父是如何斥责你的?”
      陈平眼神闪烁:“是、是天启元年,在北境军中……”
      “天启元年,家父尚在京城兵部任职,未曾踏足北境。”沈知微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陈大人记错了。”
      陈平脸色一白。
      “还有,你说你雇了十余名江湖草莽。”沈知微继续追问,“那些人是何来历?姓甚名谁?现又在何处?”
      “这、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拿了银子便散了,罪臣也不知他们去向……”
      “不知去向?”沈知微冷笑,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高举过顶,“那陈大人可认得此物?”
      玉佩在堂上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断口处的血迹已发黑,却依旧触目惊心。
      陈平瞳孔骤缩。
      “这是家父的贴身玉佩,在鹰嘴崖下找到的。”沈知微转身,面向三司,“诸位大人,若真如陈大人所言,是江湖草莽所为,他们炸毁山道后,为何还要下到崖底,在家父尸身旁搜寻?又为何独独取走这半枚玉佩?”
      堂上众人神色微变。
      沈知微走到柳嬷嬷身边,扶起她:“嬷嬷,你将当年所见,再说一遍。”
      柳嬷嬷颤巍巍抬头,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来:“那天……老奴听见那些蒙面人说话,其中一人声音沙哑,总爱咳嗽。他说……说‘太子殿下有令,沈崇山不能活着回京’!”
      “胡说!”太子身侧一名官员猛地起身,“柳氏,你休要血口喷人!太子殿下仁德,岂会做此等事?!”
      “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柳嬷嬷嘶声喊道,从怀中摸出一物——是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这铜钱,就是从那人身上扯下来的!老奴拼死夺下,藏了整整三年!”
      铜钱被呈上公堂。那是一枚前朝“天佑通宝”,边缘已磨得光滑,红绳陈旧,确是常年佩戴之物。
      崔正拿起铜钱,仔细端详,又看向陈平:“陈平,此物可是你的?”
      陈平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大人腰间,确实常佩这样一枚铜钱。”一直沉默的萧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本王记得,陈大人曾说这是幼时算命先生所赠,可压邪避灾,从不离身。”
      太子缓缓转眸,看向萧执,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七弟倒是记得清楚。”
      “事关沈将军清白,自然要记得清楚些。”萧执微笑,与太子对视,目光平静,却暗藏锋芒。
      堂上气氛骤然紧绷。
      崔正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陈平,这铜钱可是你的?”
      陈平嘴唇哆嗦,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罪臣的。”
      “那柳氏所言,可是实情?!”
      陈平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似在挣扎。他看看太子,又看看萧执,最后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怜悯?
      “罪臣……”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罪臣是奉……”
      话音戛然而止。
      陈平浑身剧烈抽搐,双眼暴突,嘴角涌出黑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快!传太医!”崔正急喝。
      可已经晚了。陈平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衙役上前探了探鼻息,脸色惨白地回禀:“大、大人,没气了……”
      堂上一片死寂。
      沈知微僵在原地,看着陈平七窍流血的模样,只觉得浑身发冷。是灭口。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了陈平。
      “崔尚书。”太子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得可怕,“陈平既已认罪伏法,此案便了结了吧。至于这老妇——”他看向柳嬷嬷,眼中寒光一闪,“妖言惑众,构陷储君,按律当斩。”
      “殿下!”沈知微猛地回神,挡在柳嬷嬷身前,“柳嬷嬷所言句句属实,有玉佩、铜钱为证!陈平临死前分明要说出幕后主使,却突然暴毙,分明是有人灭口!”
      “沈姑娘慎言。”太子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陈平是罪有应得,自尽谢罪。至于这老妇,本王念她年迈,可免死罪,但活罪难逃——拖下去,杖责五十,逐出京城!”
      “殿下不可!”沈知微急道,“柳嬷嬷年事已高,五十杖会要了她的命!”
      “那便是她的命数。”太子淡淡道,转身看向崔正,“崔尚书,此案已结,本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他径自离去,留下一堂死寂。
      沈知微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陈平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就是权势。太子可以当着三司的面杀人灭口,可以颠倒黑白,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沈姑娘。”崔正叹了口气,“此案……到此为止吧。陈平已认罪伏法,沈将军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安息?”沈知微扯了扯唇角,笑意冰冷,“真凶逍遥法外,我父母死不瞑目,如何安息?”
      崔正皱眉:“沈姑娘,本官知你心中悲愤,但此案已了,莫要再纠缠。来人,将柳氏带下去!”
      两名衙役上前,要拖走柳嬷嬷。
      “慢着。”
      温润嗓音响起。萧执缓步上前,挡在沈知微身前,看向崔正:“崔尚书,柳氏年迈,五十杖确实太重。不如这样——杖责可免,但需即刻离京,永不得返。如何?”
      崔正迟疑:“这……”
      “就当给本王一个面子。”萧执微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崔正看了看萧执,又看了看太子离去的方向,终究叹了口气:“罢了。就依宁王殿下所言。柳氏,你可听清了?今日之内,必须离京!”
      柳嬷嬷老泪纵横,抓着沈知微的手:“大小姐,老奴、老奴对不起将军和夫人……”
      “嬷嬷别这么说。”沈知微红着眼眶,强忍泪水,“您能活着,已是万幸。离京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老奴……老奴舍不得大小姐……”
      “走吧。”萧执使了个眼色,青梧上前,扶起柳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堂上众人渐渐散去,只剩沈知微和萧执,还有地上陈平逐渐冰冷的尸体。
      “看到了么?”萧执轻声说,目光落在陈平脸上,“这就是与东宫为敌的下场。”
      沈知微闭了闭眼:“殿下早就料到会如此,是么?”
      “是。”萧执坦然,“但我还是要你走这一遭。我要你亲眼看看,太子的手段有多狠,这朝堂的水有多深。也要你明白——”
      他转身,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没有我,你连陈平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别说扳倒太子。”
      沈知微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软弱:“那殿下接下来,要如何做?”
      萧执笑了,那笑容温柔,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陈平死了,但案子还没完。”他牵着她往外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赵四还活着,柳嬷嬷也还活着。太子以为灭了口,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真正的棋,才刚刚开始。”
      出了大理寺,天色越发阴沉,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萧执扶沈知微上车,自己也跟着上来。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一堂血腥。
      “殿下把柳嬷嬷送去哪里了?”沈知微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萧执靠回车壁,闭目养神,“太子不会放过她,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那赵四……”
      “也送走了。”萧执睁眼,看向她,眼中漾着浅淡的笑意,“沈知微,你在担心什么?怕我弃了他们?”
      沈知微抿唇,没说话。
      “我不会。”萧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动作温柔,“你珍视的人,我都会替你护着。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病态的温柔。
      “我护着他们,是因为你在意他们。若有一日,你不在意了,或是他们成了你的负累……”
      他没说完,可沈知微懂。
      “臣女明白。”她垂眸,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在殿下这里,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聪明。”萧执笑了,执起她的手,在镯子上轻轻一吻,“这代价就是——你永远是我的。”
      马车驶入宁王府,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如战鼓擂动。沈知微下车站定,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她抬头看着这座森严的府邸,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笼中雀,飞不出这高墙,也逃不过这场倾盆大雨。
      “进去吧,别着凉了。”萧执撑伞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伞很小,他大半身子露在雨中,月白锦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可他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一滴雨也没落到她身上。
      沈知微靠在他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湿气。这个怀抱很冷,也很坚实,像一座冰雕的堡垒,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淹没,“若有一日,臣女想飞走呢?”
      萧执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唇角。他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那我就折断你的翅膀。”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用金链锁着你的脚踝,让你永远也飞不走。”
      他说着,牵着她走进听雪轩。
      院中玉兰在雨中摇曳,花瓣被打落一地,混在泥水里,零落成泥。
      沈知微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牢笼,而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还觉得那是归宿。”
      她现在,是不是就是这样?
      明知是牢笼,却不得不进。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饮。
      因为除了这里,她已无处可去。
      “去换身衣裳,好好歇着。”萧执松开手,将她推进屋,“晚膳时我来陪你。”
      门在身后合上。
      沈知微靠在门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缓缓滑坐在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忽然用力去掰。
      镯子纹丝不动,像长在了她手上。
      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可镯子依旧牢牢箍在腕上,甚至因为用力,在皮肤上勒出一道红痕。
      掰不开。
      就像她逃不出这座王府,逃不出萧执的掌心。
      沈知微闭上眼,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颤抖。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青杏小心翼翼的声音:
      “姑娘,您没事吧?”
      沈知微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没事。”她起身,声音平静,“备水,我要沐浴。”
      “是。”
      热水很快备好。沈知微褪去湿衣,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在水中,白玉显得越发莹润,可她知道,这莹润之下,是冰冷的束缚。
      沐浴更衣后,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幕。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要将一切肮脏与血腥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
      比如仇恨,比如阴谋,比如……那只牢牢箍在腕上的镯子。
      晚膳时分,萧执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发梢还带着水汽,神色如常,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会审从未发生。桌上已摆好了晚膳,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
      “多吃些。”他夹了块鱼肉放入她碗中,“你今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沈知微垂眸,看着碗中那块鱼肉,没动。
      “还在想白日的事?”萧执问。
      “陈平死了,柳嬷嬷走了,赵四也送走了。”沈知微抬眼看他,“殿下下一步,要如何走?”
      萧执放下筷子,看着她,眼中漾着浅淡的笑意:“沈知微,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扳倒太子?”
      “因为二十三年前,他母亲害死了殿下生母。”
      “是,也不全是。”萧执执起酒杯,浅啜一口,“我要那个位置。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我才能为母妃正名,才能将当年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拖下地狱。”
      他说得平静,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那殿下要我做什么?”沈知微问。
      “我要你,成为我最锋利的那把刀。”萧执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沈知微,你够聪明,够隐忍,也够狠。最重要的是——你恨太子,恨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殿下怎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你是沈崇山的女儿。”萧执微笑,“沈将军一生忠烈,最重情义。你遗传了他的性子,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为了报仇,你可以做任何事,包括——留在我身边,与虎谋皮。”
      他说得对。
      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殿下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三日后,皇后在宫中设宴,为太子选妃。”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推到她面前,“你也在受邀之列。”
      沈知微看着那张请帖,没接。
      “殿下要我在太子选妃的宴上做什么?”
      “我要你,成为太子妃。”萧执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
      沈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抬眸。
      “殿下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成为太子妃。”萧执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唯有成为太子妃,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东宫,才能找到太子谋害沈将军的铁证。也唯有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沈知微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几分嘲讽。
      “殿下好算计。让我嫁给太子,成为你的棋子,潜伏在东宫。等扳倒太子那一日,我再‘暴毙而亡’,回到殿下身边。是么?”
      “是。”萧执坦然,“但你不必真的嫁给他。大婚之前,我会让你‘病逝’。到时候,你会以新的身份,永远留在我身边。”
      “那殿下可曾问过,我愿意么?”
      “你愿意。”萧执看着她,眼中漾着病态的温柔,“因为你要报仇。而我能给你报仇的机会,也能给你——一个归宿。”
      他执起她的手,在腕上那只白玉镯上轻轻一吻。
      “沈知微,你逃不掉的。从你戴上这只镯子开始,你就注定是我的人。无论你去到哪里,嫁给谁,最终,都会回到我身边。”
      他的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腕上,瞬间融化,却留下刺骨的寒意。
      沈知微看着腕上那只镯子,看着镯子内壁那两个极小的字——执、微。
      执手,微尘。
      他要执她之手,将她困在掌心,如困微尘。
      而她,无路可逃。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冷月从云隙中探出,清辉洒了一地,冰冷如霜。
      沈知微抬眸,看向窗外那轮月,又看向眼前这张温柔而疯狂的脸。
      良久,她轻声说: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萧执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也疯狂得令人胆寒。
      他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乖,我的小雀儿。”
      “从今日起,你的锁链,我握紧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挣脱。”
      雨停了,月光洒满庭院。
      而这座名为“宁王府”的囚笼里,一只雀儿戴上了锁链,准备飞向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危险的牢笼。
      她知道,那是一场赌局。
      赌上性命,赌上清白,赌上一切。
      而她唯一的筹码,是仇恨,和那个温柔而疯狂的疯子,给她的、虚无缥缈的承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