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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雀归笼 雨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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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申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瓦上当当作响。到了酉时,已是倾盆之势,雨幕将整个京城笼成一片灰蒙蒙的烟水。
西厢的窗半开着,沈知微坐在窗边绣一幅帕子。孔雀蓝的丝线在素白缎面上蜿蜒,渐渐绣出一枝玉兰的轮廓——用的正是萧执那日送的丝线。
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极仔细,仿佛这世上除了手中绣品,再无他事。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捏针的指尖微微发白,眼角余光不时扫向窗外。
雨太大了,大得有些反常。
“姑娘,窗边凉。”青杏捧了件披风过来,神色有些不安,“奴婢瞧着这雨,怕是要下到半夜……”
“无妨。”沈知微接过披风,却未披上,只搭在膝上,“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可是姑娘……”
“去吧。”沈知微抬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记得把门闩好。”
青杏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中只剩沈知微一人。她放下绣绷,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摆着十几个小瓷瓶,她挨个检查了一遍,又取出三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烤过。
做完这些,她回到窗边,却没再绣花,只静静看着窗外雨幕。
她在等。
等该来的人。
戌时三刻,雨势稍歇。
就在这雨声渐弱的间隙,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野猫蹿过瓦檐的响动。
沈知微指尖一动,袖中银针已滑入掌心。
来了。
她没有动,依旧坐在原处,甚至重新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玉兰。只是针尖穿过缎面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几乎被雨声淹没。一个,两个……至少五人。
沈知微数着脚步,心中冷笑。
还真是看得起她。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门闩被从外轻轻拨动——用的是薄铁片,手法娴熟,是惯偷的手法,也是刺客的手法。
咔嗒。
门闩滑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轻捷如狸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五人,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们进屋后迅速散开,呈合围之势,将沈知微困在窗边。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拔刀。
刀光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沈知微依旧低着头绣花,仿佛浑然不觉。直到四人逼近到三步之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
“东宫的人?”她问,声音如常。
为首那人眼神一凛,却不答话,只一挥手。
四柄刀同时刺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沈知微动了。
她没躲,反而迎着刀光起身,袖中银针疾射而出!不是射向刺客,而是射向屋顶悬着的那盏琉璃灯。
啪!
琉璃灯应声而碎,灯油四溅,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团火球砸向地面!
“退!”为首那人急喝。
可已经晚了。
沈知微在银针出手的瞬间,已抓起膝上披风往地上一掷,恰好接住几滴溅落的灯油。火苗“呼”地蹿起,在披风上蔓延开来,恰好隔在她与刺客之间。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瓶中粉末尽数洒向火中。
粉末遇火,轰然炸开一团刺目白烟,带着浓烈的辛辣气。烟雾瞬间充满整个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咳咳……是石灰粉!”
“闭眼!小心暗器!”
刺客阵脚大乱。沈知微趁乱疾退,却不是退向门口——那里一定还有人守着。她退向墙角,手在墙上某处一按。
咔嗒。
墙壁竟向内翻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这是她三年前住进西厢后,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偷偷挖的密道,直通后院枯井。
她闪身而入,反手合上暗门。就在暗门合拢的刹那,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不止一波人。
沈知微心头一紧,却不敢停留,沿着狭窄的密道疾行。密道里一片漆黑,她只能摸着墙壁前行。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传来微光——是枯井井壁的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她加快脚步,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石门被推开的声响。
有人追进来了。
沈知微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三根银针。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来路,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有一人。
她算准距离,在对方踏入攻击范围的瞬间,银针疾射!
可这一次,银针落空了。
那人像是早知道她会出手,侧身避过,同时手腕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知微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萧执给的那柄匕首。
“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温润,平静,却让沈知微浑身一僵。
烛火亮起。
萧执举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站在她面前。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发丝纹丝不乱,仿佛不是从打斗中冲出来,而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可他握着沈知微手腕的那只手,冰凉刺骨。
“殿、殿下?”沈知微怔住。
萧执没答话,只就着灯光打量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微微颤抖的手,最后落在她紧握的匕首上。
“会用么?”他问,语气平静。
沈知微抿唇:“会一点。”
萧执忽然笑了。他松开她的手,接过匕首,拔刀出鞘。刃如霜雪,映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冰冷而妖异。
“我教你。”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教她抚琴,“这样握,手腕要稳。刺的时候,不要犹豫,对准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心口。
沈知微指尖一颤。
“或者这里。”他带着她的手,匕首滑到他颈侧,“割断喉咙,死得最快。”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冰冷得不似活人。沈知微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血腥气,混着一种清冷的檀香,形成一种诡谲的气息。
“殿下……”她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怕了?”萧执垂眸看她,眼中漾着奇异的光,“刚才对着五个刺客都不怕,现在对着我,就怕了?”
沈知微抬眼与他对视:“臣女只是不明白,殿下为何在此。”
“我来接我的雀儿回笼。”萧执松开手,将匕首塞回她手中,“外面都清理干净了,走吧。”
“清理……干净了?”
“嗯。”萧执转身,举灯引路,“十个影卫,都死了。王崇这次下了血本,可惜,养的都是废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晚膳的菜色不合口味。
沈知微跟着他走出密道,回到西厢。屋中一片狼藉,琉璃灯的碎片、烧焦的披风、打翻的桌椅,还有……血。
很多血。
五个黑衣刺客倒在地上,皆是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深可见骨。血混着雨水,在地板上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而屋外,青梧正带着几个灰衣人清理尸体。见他们出来,青梧躬身:“殿下,都解决了。林府上下已被用药迷晕,无人察觉。”
“做得干净些。”萧执淡淡道,“别脏了沈姑娘的院子。”
“是。”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这样干净利落的屠杀,还是让她胃里翻涌。
“怕血?”萧执问。
“不怕。”沈知微强作镇定,“只是……没想到殿下会亲自动手。”
“我的人,自然要我亲自护着。”萧执抬手,指尖拂过她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血,“更何况,我的雀儿受了惊,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崇现在应该已经收到礼物了。我把他派来的人的右手,都送了回去。十只手,整整齐齐摆在他卧房里,想必他能做个好梦。”
沈知微指尖一颤。
萧执看见了,却只是笑:“觉得我残忍?”
“臣女不敢。”
“你最好敢。”萧执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柔如情人私语,“沈知微,你要记住,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今日若我晚来一步,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宁王府玉牌,挂在她腰间。
“从今日起,戴着它。我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动你,就是动我萧执。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声音冰冷如铁。
“他们付不起。”
沈知微垂眸,看着腰间玉牌。白玉温润,玄鸟展翅,在血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收拾东西吧。”萧执转身,“马车在外面等着。”
“殿下。”沈知微忽然开口。
萧执回身。
“青杏……”
“带着。”萧执打断她,“我说过,你可以带她。但到了王府,她会重新学规矩。若学不好,或是有异心——”
他笑了笑,没说完,可沈知微懂。
“臣女明白。”
一刻钟后,沈知微带着青杏,撑伞走出西厢。
雨已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得满地积水明晃晃的,映出天上一弯冷月。院中血腥已清理干净,青石板被洗刷得发亮,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空气里,还萦绕着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萧执的马车停在门外,是那辆青篷楠木车。他亲自掀开车帘,伸手扶她。
这一次,沈知微没躲。
她将手放在他掌心,任由他握着,上了马车。他的手很冷,可握得极紧,紧得像一道镣铐。
马车驶出林府,驶入夜色。
车中,萧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沈知微端坐在他对面,手中攥着那枚玉牌。青杏坐在角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忽然开口:
“后悔么?”
沈知微抬眸。
“后悔与我为伍,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萧执睁开眼,琥珀色眸子在昏暗车中泛着幽光,“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他说得认真,不像试探。
沈知微与他对视良久,轻声问:“那殿下会放过我么?”
萧执笑了。
“不会。”他答得干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便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我身边。”
“那何必问?”
“我想听你说。”萧执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沈知微,我要你亲口说,你不后悔。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沈知微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可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从她在宫宴上举起那枚铁牌开始,从她接下这枚玉牌开始,从她坐上这辆马车开始——
她就注定,要与他纠缠一生。
“臣女不后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坚定,“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殿下愿助我,我便与殿下同行。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萧执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知微几乎要以为他会看穿她所有伪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却也疯狂得令人胆寒。
“好。”他松开手,坐回去,重新闭目养神,“记住你今日的话。沈知微,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若你敢逃,若你敢背叛——”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就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驶向那座森严的宁王府,驶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危险与诱惑的囚笼。
而沈知微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师父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目张胆的恶,而是裹着蜜糖的毒。你明知是毒,却不得不咽,因为那蜜糖,太甜,太诱人。”
萧执就是那蜜糖,也是那毒。
而她,已深陷其中,甘之如饴。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下。
萧执先下车,转身伸手。沈知微将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管家带着一众下人垂首侍立,见她进来,齐声行礼:
“恭迎沈姑娘。”
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沈知微脚步微顿,萧执已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你的院子在听雪轩,离我的书房最近。”他边走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需要什么,吩咐下人。想去哪里,让青梧跟着。只有一点——”
他在一处月洞门前停步,回身看她。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沈知微抬眸:“殿下要软禁我?”
“是保护。”萧执微笑,指尖抚过她发间那支雀簪,动作温柔,“我的雀儿这么金贵,自然要好好护着。外头风雨太大,伤了羽毛,我会心疼的。”
他说得深情,可沈知微听出了话中深意——从今日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臣女明白了。”她垂下眼帘。
萧执满意地笑了,牵着她穿过月洞门。里面是个精巧的院落,种满了玉兰。此时不是花期,可院中仍萦绕着淡淡清香。
“喜欢么?”萧执问。
沈知微看着满院玉兰,忽然想起西厢窗前那株。也是玉兰,也是这个季节,只是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么精心打理。
“喜欢。”她轻声说。
“喜欢就好。”萧执松开她的手,“今日累了,早些歇着。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晚安,我的小雀儿。”
说罢,他转身离去,月白衣袂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沈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才抬手抚上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唇瓣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烙印,刻在她皮肤上,也刻在她心里。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高高的天空。
月正中天,清辉洒了一地,冰冷如霜。
而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沈知微了。
她是宁王府的雀,是萧执的囚鸟,是这场权谋棋局中,最锋利也最脆弱的那枚棋子。
夜风吹过,玉兰树叶沙沙作响。
沈知微转身,走进那间为她准备的、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如同命运,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