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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血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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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宴。
暮春时节,御花园中百花争艳。皇后在“沁芳园”设宴,邀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赏花,名为赏花,实为太子选妃。
沈知微立在沁芳园外,看着那扇朱红宫门,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是萧执昨日遣人送来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行走间如烟似雾,发间那支玉兰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很美,却美得像一件精心装饰的礼物。
“沈姑娘,请。”引路太监躬身,声音尖细。
沈知微抬步,裙裾拂过青石台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园中已聚了不少人,珠环翠绕,笑语喧阗。她一眼就看见了林月柔,正与几位贵女说着话,见她进来,眼中掠过一丝嫉色,又很快掩去。
“表姐来了。”林月柔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她衣饰上转了一圈,“这衣裳真好看,是宁王殿下送的吧?”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几道目光立刻投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攀上宁王这根高枝,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沈知微神色如常:“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寻常衣裳。”
“寻常?”旁边一位穿桃红襦裙的贵女掩唇轻笑,“这可是软烟罗,今年江南就进了三匹,皇后娘娘一匹,淑妃娘娘一匹,剩下一匹皇上赏了宁王。沈姑娘这身,莫不是宁王殿下把自己的份例都给了你?”
四周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沈知微抬眼看向那贵女,认出是户部尚书之女,王蓉。她记得,这位王小姐的姑母,正是太子侧妃王氏。
是了,今日这场宴,本就是冲她来的。
“王小姐好眼力。”沈知微淡笑,不卑不亢,“只是衣裳再好,不过身外之物。倒是王小姐头上这支点翠步摇,是前朝内造的吧?听闻前朝覆灭时,宫中珍品流落民间,能得此物,王尚书果然手眼通天。”
王蓉脸色一僵。
前朝旧物,是皇家忌讳。她今日戴这支步摇,本是炫耀家世,却被沈知微一句话点了死穴。
“你、你胡说什么!”王蓉急道,“这、这是我祖母的嫁妆……”
“原来如此。”沈知微微笑,“是我唐突了,还以为是王尚书从哪个古董商手里淘来的呢。”
这话更毒,暗指王家与古董商勾结,倒卖前朝器物。
四周窃窃私语声更响,王蓉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园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宁王殿下到——”
众人忙敛衽行礼。
沈知微垂眸,余光瞥见一行人自园门而入。为首的是皇后,年约四十,雍容华贵,眉目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她身侧是太子萧睿,再往后,便是那一袭月白锦袍的萧执。
他今日未戴玉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衬得眉眼愈发清隽。行走间步履从容,唇边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在园中扫过,似是不经意地,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沈知微却觉脊背发凉。
“都平身吧。”皇后在首座坐下,声音温和,“今日赏花,不必拘礼。太子,宁王,也都坐。”
众人谢恩落座。
沈知微的位置在女宾席中段,不显眼,却恰好能看清全场。她垂眸端坐,听着皇后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心思却全在斜对面的萧执身上。
他正与太子说着话,侧脸温和,举止优雅,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谦谦君子”。
可沈知微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本宫今日设宴,一为赏花,二来……”皇后含笑开口,目光在几位适龄贵女身上掠过,“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也是该定下来了。”
席间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多少家族暗中博弈。今日这场赏花宴,实则是太子妃的初选。
沈知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影”字铁牌。
萧执要她今日当众问陈平那句话,无异于在太子选妃的当口,撕开东宫的遮羞布。他是要逼太子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还是要……
“沈姑娘。”
温和嗓音在身侧响起。沈知微抬眸,见萧执不知何时已离席,正站在她身侧,含笑看着她。
四周目光瞬间聚拢。
“殿下。”沈知微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执虚扶,指尖似不经意地掠过她手腕,冰凉触感让沈知微心头一凛,“母后正说起沈将军当年戍边的事,夸姑娘有将门风骨。本王想着,姑娘或许也想听听。”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兄长关怀妹妹。可沈知微却听出了话中深意——他在提醒她,该动手了。
“臣女不敢当。”她垂眸,声音恰到好处的微颤,“父亲……去得早,臣女愧对将门二字。”
这话说得伤感,席间几位年长的夫人已露出怜色。
皇后也叹道:“沈将军忠烈,可惜了。对了,太子,本宫记得沈将军出事时,是你主理刑部,可查出什么了?”
话题转得突兀,却正中下怀。
沈知微抬眸,看向太子。萧睿神色如常,温声道:“回母后,当年刑部详查,确系天灾。沈将军与夫人不幸罹难,儿臣也深为痛惜。”
“天灾啊……”皇后颔首,目光扫过沈知微,又看向萧执,“说起来,宁王近日也在查沈将军旧案?可是有什么新线索?”
来了。
沈知微袖中指尖收紧。
萧执微笑:“儿臣只是念及沈将军旧恩,想着若能寻到当年幸存之人,或可问出些细节,也好让沈姑娘安心。”
“哦?”皇后挑眉,“可寻到了?”
“寻到了一个。”萧执看向太子,笑意温和,“是沈将军麾下一名亲兵,名唤赵四。说来也巧,此人当年在沈将军出事前三月突然告老还乡,儿臣的人几经辗转,终于在渝州寻到他。昨日已接回京中,正安顿在城外别院。”
话音落,席间一片寂静。
太子脸上笑容未变,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沈知微垂眸,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
是时候了。
她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女斗胆,想请问太子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当年刑部查验现场,可曾发现鹰嘴崖上有……火药残留的痕迹?”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杀意。皇后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华贵的裙摆上。
“沈姑娘何出此言?”开口的是太子身侧一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正是东宫詹事,陈平。
沈知微抬眸,直视陈平:“陈大人。三年前,我父坠崖后三月,曾有樵夫在崖下发现几块碎石,石上有焦黑痕迹,似是火药所致。那樵夫将碎石呈交官府,可官府记录中,并无此事记载。”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臣女想问陈大人,当年刑部卷宗,是大人您亲自归档。这樵夫与碎石,卷宗中为何只字未提?”
陈平脸色微变:“沈姑娘此言差矣!刑部卷宗岂容你质疑?更何况,那樵夫所言未必属实,或许是为领赏胡诌……”
“那若是有人证呢?”沈知微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影”字铁牌,高举过顶,“此物,陈大人可认得?”
铁牌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正中那个“影”字,清晰可见。
陈平瞳孔骤缩。
席间响起倒吸冷气声。在座都是人精,谁不知“影”字铁牌意味着什么?那是东宫影卫的标记,见牌如见太子。
“这、这是何物?”陈平强作镇定,“本官从未见过!”
“是么?”沈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可这铁牌的主人赵四说,三年前鹰嘴崖事发前,是陈大人您亲手将此牌交给他,命他在崖上做手脚,拖延我父行程。他还说,崖上另有他人,先他一步炸毁山道,致我父母坠崖身亡——”
“胡说八道!”陈平厉声打断,额上已渗出冷汗,“沈姑娘,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赵四,什么铁牌,本官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构陷东宫,栽赃太子殿下!”
“构陷?”一直沉默的萧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冰冷的力度,“陈大人是说,本王构陷东宫?”
陈平一滞。
“这铁牌是本王的人在赵四处寻得,赵四也是本王的人接回京城。”萧执缓缓起身,走到沈知微身侧,与她并肩而立,“陈大人若觉得是构陷,不妨请赵四上殿,与大人当面对质。”
他看向太子,唇边噙着浅笑:“皇兄以为如何?”
太子萧睿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七弟说笑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陈平是东宫詹事,若他真牵扯其中,本宫绝不姑息。只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沈知微,温和中带着压迫:“沈姑娘,你今日所言,关系重大。可有实证?”
“赵四便是人证。”沈知微不避不让,“若太子殿下允准,臣女可请赵四上殿,与陈大人对质。”
“不必了。”太子微笑,“陈平。”
陈平浑身一颤:“殿、殿下……”
“沈姑娘既指认你,你便自辩吧。”太子语气平淡,却让陈平脸色惨白如纸。
沈知微心头一沉。
她看出来了——太子这是要弃车保帅。
果然,陈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殿下明鉴!臣、臣确实见过赵四,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年沈将军北上,曾托臣照拂旧部,臣这才给了赵四一块令牌,让他回乡后若遇难处,可凭此牌求助官府!至于什么炸崖、什么影卫,臣一概不知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殿下明察!”
好一番颠倒黑白。
沈知微气极反笑:“照拂旧部?陈大人真是情深义重。可赵四说,你给了他一千两黄金,让他在鹰嘴崖做手脚。这笔银子,陈大人又从何而来?”
“那、那是臣自己的积蓄!”陈平急道,“沈姑娘,你休要听信小人谗言!赵四定是被人收买,构陷于臣,构陷东宫!”
“是吗?”萧执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那请陈大人解释解释,三年前三月初七,你从东宫账上支取一千两黄金,用途写着‘打点北境军务’。这笔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陈平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太子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淡去。
他看着萧执,看着那本账册,又看向沈知微手中的铁牌,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陈平。”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陈平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拖下去。”太子闭了闭眼,“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陈平。陈平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是有人陷害!是他们陷害臣——唔!”
侍卫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席间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几位诰命夫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王蓉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缩在母亲身后。
只有萧执,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笑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质,与他无关。
“让诸位见笑了。”太子起身,朝众人拱手,神色已恢复如常,“东宫出此败类,是本宫御下不严。沈姑娘——”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深邃:“此事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也给沈将军一个交代。”
话说得漂亮,可沈知微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会查,但查到哪里,查到谁,就由不得她了。
“谢太子殿下。”她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懦。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对皇后道:“母后,儿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皇后颔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离去,又看向萧执,最终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良久,才缓缓道:“今日宴席,就到这儿吧。本宫也乏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沈知微随着人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温润嗓音:
“沈姑娘留步。”
她脚步一顿,回身。萧执缓步走来,日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
“殿下还有何吩咐?”她垂眸。
萧执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花瓣。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今日做得很好。”他低声说,眼中漾着真实的笑意,“我的小雀儿,果然没让我失望。”
沈知微心头一凛,后退半步:“殿下谬赞,臣女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萧执微笑,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一闹,太子必不会放过你。”
“臣女知道。”
“怕么?”
沈知微抬眸,直视他:“殿下会让我死么?”
萧执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
“不会。”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碎发,动作轻柔,话语却冰冷如刀,“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动。”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病态的痴迷。
“所以,从今日起,你要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因为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
沈知微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平静如常。
“臣女遵命。”
“乖。”萧执满意地笑了,收回手,又恢复那副温润模样,“三日后,我来接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转身,月白衣袂在风中轻扬,“记住,沈知微。从今日起,你的仇,你的命,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话音落,他径自离去,留下沈知微一人站在满园春色中,却觉得浑身冰凉。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枚“影”字铁牌。
铁牌冰冷,可她的心,更冷。
因为知道,从今日起,她与萧执,与太子,与这深宫中的每一个人,都已是不死不休。
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是夜,东宫。
太子萧睿坐在书房中,面沉如水。地上跪着一名黑衣侍卫,额上冷汗涔涔。
“查清楚了?”太子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下,却藏着滔天怒意。
“是、是。”侍卫颤声道,“赵四确实还活着,被宁王的人藏在城外十里坡。陈平大人的家也被抄了,搜出了、搜出了……”
“搜出了什么?”
“搜出了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鹰嘴崖火药案的图纸……”
砰!
太子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碎裂。
“好,好一个萧执。”他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毕露,“本宫倒是小瞧他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宁王那边……”
“他既然想玩,本宫就陪他玩。”太子冷笑,眼中寒光凛冽,“他不是护着那沈知微么?本宫倒要看看,他护不护得住。”
他顿了顿,缓缓坐下,指尖在桌上轻叩。
“去告诉王崇,他妹妹的仇,本宫替他报。至于怎么做……”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冰冷如铁,“让他自己掂量。记住,要干净,别留把柄。”
“是!”
侍卫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太子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才低低笑出声。
“老七啊老七,为了个女人,你竟敢撕破脸。”他喃喃自语,眼中翻涌着阴鸷的光,“那就别怪为兄,心狠手辣了。”
窗外,乌云蔽月,夜色如墨。
而此刻宁王府中,萧执正对着一幅画卷,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画上,是今日宫宴上,沈知微高举铁牌,与陈平对峙的模样。眉眼凛然,脊背挺直,如一支破空而出的箭。
“真美。”他低声呢喃,眼中漾着痴迷的光,“我的小雀儿,就该这样,光芒万丈。”
青梧无声出现在阴影中。
“殿下,东宫那边有动静了。王崇去了城外,见了‘影’字营的人。”
“嗯。”萧执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画上,“让他们动。正好,给雀儿练练手。”
“可沈姑娘那边……”
“派人十二个时辰守着。”萧执抬眸,眼中温柔褪去,只剩冰冷,“她若掉一根头发,我要整个‘影’字营陪葬。”
“是。”
青梧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萧执执笔,在画旁题下一行小字:
“金笼渐成,雀羽已丰。风雨欲来,且看翱翔。”
他搁笔,看着那行字,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又残忍的笑意。
风雨已至,他的小雀儿,该回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