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审 三日后 ...
-
三日后,子夜。
沈知微立在城西一座偏僻宅院前,仰头望着漆黑的门楣。这是萧执指定的地方,离她记忆中的任何一处沈家产业都相距甚远,偏僻得连更夫都不愿往这巷子深处来。
“姑娘,请。”青梧从阴影中现身,依旧一袭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踏入门内。
宅子很旧,但打理得干净。穿过天井,正堂里点着烛火,萧执已在那里等着。他今日换了身墨色常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也染上了几分阴翳。
“来了。”他抬眸看来,眼中漾着浅淡的笑意,“坐。”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页泛黄的纸。她扫了一眼,是些地契、账目,还有几封书信。
“赵四在西厢房。”萧执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我让人给他用了点药,神智尚清,但无力反抗。沈姑娘想问什么,尽管去问。”
沈知微没碰那盏茶:“殿下不一起去?”
“这是你父亲的事。”萧执端起自己那杯,浅浅啜了一口,“自然该你自己去问。况且——”
他抬眸,眼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有些事,我在场,他未必敢说。”
这话说得坦然,却让沈知微心头一沉。
她起身,正要往西厢去,萧执忽然又开口:“对了。”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柄匕首。乌木鞘,鎏金纹,抽出半寸,刃如霜雪。
“带着。”萧执将匕首放在桌上,声音温和,“赵四虽被用药,但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沈知微盯着那匕首,没动。
“怎么,怕了?”萧执轻笑,指尖在匕首柄上轻敲,“还是……不敢拿我给你的东西?”
“殿下多虑了。”沈知微伸手拿起匕首。入手沉甸甸的,柄上鎏金纹路繁复,是皇家的制式。
她没再多言,转身往西厢去。
萧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中一片冰冷。
西厢房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赵四被绑在椅子上,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面黄肌瘦,一双眼睛浑浊无神,此刻正惊惶地看着进门的沈知微。
“你、你是谁?”他声音嘶哑,挣扎着想动,却使不上力。
沈知微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急着开口,先细细打量他。
衣衫褴褛,手上满是老茧,虎口处有厚厚一层——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右耳下方有道疤,斜斜延伸到颈侧,是她记忆中赵四的旧伤。
是本人。
“赵叔,不认得我了?”沈知微开口,声音平静。
赵四一愣,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忽然浑身一颤:“你、你是……大小姐?”
“难为赵叔还记得。”沈知微缓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柄匕首放在膝上,“三年不见,赵叔老了。”
赵四眼中瞬间涌上泪,想说什么,却只是嘴唇颤抖,发不出声。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沈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三年前,鹰嘴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四脸色骤变,眼神躲闪:“大小姐……当年、当年就是山崩,将军和夫人……”
“赵叔。”沈知微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父亲最信任的亲兵,贴身护卫十五年。山崩前三月,你突然告老还乡,理由是要照顾病重老母。可我查过,你母亲早在我十岁那年就过世了。”
赵四浑身一震。
“你走时,父亲给了你一笔银子,还托了关系,让你在渝州衙门谋了个差事。”沈知微继续说,目光如刀,剐在他脸上,“可你到渝州后,并没有去衙门,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叔,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我、我……”赵四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似在找什么,又似在怕什么。
“你在找这个?”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铁牌,巴掌大小,边缘已锈蚀,正中刻着一个模糊的“影”字。
赵四看到那铁牌的瞬间,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影卫的令牌。”沈知微指尖轻抚过那模糊的字迹,“我父亲麾下,从未有过影卫。这令牌,是谁给你的?你又是在为谁办事?”
“不、不是……”赵四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大小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沈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赵叔,你看清楚了,我是沈知微,沈崇山的女儿。你若还念着父亲待你的恩情,就把真相说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若不说,我也能查。可到那时,就不是我坐在这里,好言好语地问你了。”
赵四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大小姐,你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会没命的!”
“我已经没得选了。”沈知微直起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有人把我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今日我不问清楚,明日死的就不止我一个。赵叔,你若还当我是沈家的大小姐,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长久的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动,映着赵四惨白的脸。他嘴唇哆嗦着,眼中挣扎、恐惧、愧疚交织,最终,都化作一片死灰。
“是……是太子。”他嘶哑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微指尖一紧。
“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将军发现军中有内鬼,暗中与北狄勾结,倒卖军械粮草。”赵四闭上眼,眼泪滚落,“将军顺着线索查,查到了……东宫。”
“太子?”沈知微心头剧震。
“是。”赵四声音发抖,“将军不敢信,又查了三个月,拿到了证据。他本打算秘密回京,面呈圣上。可消息走漏了……”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回京前三天,有人找到我,给了我这枚令牌,还有一千两黄金。他们说,只要我在鹰嘴崖上做点手脚,就保我全家平安,还给我渝州的差事。我、我娘那时病重,需要银子,我儿子又刚娶媳妇……”
“所以你做了。”沈知微声音冰冷。
赵四痛哭流涕:“我没想害将军!他们只说,让将军受点伤,耽搁几天行程就行。可那天、那天崖上不止我,还有另一批人!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山石就炸了!将军和夫人的马车……直接坠下去了……”
他猛地挣起身,又被绳索拽回去,只能嘶声哭喊:“大小姐,我真没想害将军!我不知道他们会下死手!我要是知道,我就是死也不会……”
沈知微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原来如此。
怪不得山崩得那么巧,怪不得尸骨无存,怪不得三年无人敢查。
东宫。太子。
“另一批人是谁?”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四摇头,“他们都蒙着面,身手极好,不像普通侍卫。将军的护卫……几乎全死在他们手里。”
沈知微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三年前那个雨天。她等啊等,等来的不是父母归家,而是一纸“山崩殉国”的讣告。
原来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给你令牌的人,是谁?”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
赵四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东宫詹事,陈、陈平。”
陈平。太子心腹。
沈知微记住了这个名字。
“大小姐,我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夫人……”赵四哭得浑身颤抖,“这三年,我没一天睡好过,闭上眼就是将军和夫人掉下去的样子……您杀了我吧,杀了我……”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久,她轻声开口:“赵叔,你母亲在你走后的第二个月就过世了,你儿子的媳妇,第二年也病死了。那一千两黄金,你一分没花出去,对不对?”
赵四愣住,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你知道,那钱沾着将军和夫人的血,花不出去。”沈知微转身,背对着他,“今日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南边,换个身份,重新过日子。但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声音冷如冰刃:“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赵四这个人。若让我知道你向任何人透露今日半个字,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让你尝尝真正的生不如死。”
赵四瘫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
沈知微没再看他,掀帘出了西厢。
正堂里,萧执还坐在原处,手中把玩着那枚“影”字铁牌。见沈知微出来,他抬眸,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问完了?”
“问完了。”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有什么想问我的?”萧执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
沈知微放下茶盏,抬眼直视他:“殿下早就知道,是太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执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薄凉:“是。”
“殿下故意让赵四活着,故意引我来问,就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让我不得不与殿下绑在一起。”沈知微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心甘情愿成为殿下手中的刀,指向东宫。”
萧执没否认,指尖在铁牌上轻轻摩挲:“你不恨我利用你?”
“恨。”沈知微坦白,“但更恨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所以殿下这步棋,走得很好。我的确,不得不与殿下同行了。”
萧执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愉悦,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放下铁牌,倾身向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那沈姑娘可知道,我为何要与东宫为敌?”
沈知微与他对视:“愿闻其详。”
“因为我母亲,也是死在东宫手里。”萧执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二十三年前,我母妃怀着我,被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以巫蛊罪名构陷。父皇震怒,赐我母妃白绫。我出生那日,就是母妃忌日。”
他顿了顿,笑意冰冷:“沈姑娘,你说巧不巧?你父母死于山崩,我母妃死于白绫,而凶手,都指向东宫。”
沈知微心头震动,面上却不显:“所以殿下要夺嫡,要报仇。”
“是。”萧执靠回椅背,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可夺嫡之路,步步荆棘。我需要盟友,需要棋子,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他看着沈知微,目光温柔又残忍:“而你,沈知微,你是我选中的人。不止因为你是沈崇山的女儿,更因为——”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冰冷如蛇。
“你够聪明,够隐忍,也够狠。对自己狠,对仇人,会更狠。”
沈知微没躲,任他触碰,只问:“殿下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皇后在宫中设宴,邀京中贵女赏花。”萧执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推到沈知微面前,“你也在列。”
沈知微看着那请帖,没接。
“我要你在宴上,当众问陈平一句话。”萧执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问他,三年前鹰嘴崖上那批影卫,如今可还安好。”
沈知微瞳孔骤缩。
这是逼她在皇后面前,在东宫心腹面前,撕开那层遮羞布。
是逼太子,要么弃车保帅,要么鱼死网破。
更是逼她,彻底站到东宫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殿下好算计。”她轻声说。
“不及沈姑娘。”萧执微笑,“毕竟,敢在诗会上与王崇对峙,敢夜审赵四,敢接下我这杯毒酒的,满京城,也只你一个。”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柔如情人私语:
“沈知微,从今日起,你是我的人了。你的仇,我帮你报。我的路,你陪我走。若你敢退——”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冰冷刺骨。
“我便将你父母真正的死因,昭告天下。到那时,东宫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沈知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她伸手,拿起那张请帖,“三日后,我入宫。”
萧执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柔得令人心悸。
“这才对。”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她面前。
是一枚白玉簪,簪头雕作玉兰,与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一模一样,只是更精致,更贵重。
“那支该换了。”萧执看着她,眼中漾着病态的温柔,“戴这个。我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宁王府的人。”
沈知微看着那支玉簪,没动。
许久,她伸手拿起,拔下头上那支素银簪,换上玉兰簪。
冰冷的玉,贴在发间,如一道无形的枷锁。
萧执满意地笑了,抬手,想碰碰那支簪,却被沈知微避开。
“殿下。”她抬眼看他,眼中无悲无喜,“合作可以,但我有我的规矩。”
“你说。”
“第一,我要知道每一步计划,不得瞒我。”
“可。”
“第二,报仇可以,滥杀不行。无辜之人,不得牵连。”
萧执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兴味:“若那人,并不无辜呢?”
“那便杀。”沈知微声音平静,“但我要证据,要亲眼看见。”
“第三。”她顿了顿,直视萧执的眼睛,“事成之后,放我自由。”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出两人对峙的影子。
许久,萧执低低笑出声。
“沈知微啊沈知微,”他叹息般摇头,“你总是这么贪心。”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烛光在他身后,将他高大的影子笼在她身上,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前两条,我答应你。”他轻声说,眼中翻涌着沈知微看不懂的情绪,“可第三条……”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碎发,动作温柔,声音却冷如寒冰。
“你既然上了我的船,就别想下去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
沈知微心头一颤,却倔强地与他对视。
“若我偏要呢?”
萧执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我就折断你的翅膀,敲碎你的骨头,把你关在金笼里,日夜看着。”他凑近,唇几乎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却冰冷刺骨,“沈知微,你最好记住——”
“我萧执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若是得不到,那就毁了。谁也,别想抢走。”
话音落,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
“三日后,我派人接你入宫。”他转身,墨色衣袂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好好准备,我的……盟友。”
他走了,留下沈知微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和桌上那枚冰冷的“影”字铁牌。
窗外,传来打更声。
子时三刻,夜深如墨。
沈知微缓缓抬手,抚上发间那支玉兰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母的面容,又浮现萧执那双温柔的、残忍的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无论是东宫,还是宁王,抑或是这吃人的世道。
她沈知微,奉陪到底。
宅子外,萧执上了马车。
青梧低声问:“殿下,赵四如何处置?”
“送出城,安置在南边。”萧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找人看着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青梧顿了顿,“沈姑娘那边……”
萧执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清明。
“派人盯着,十二个时辰,不许离眼。”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另外,去查查三年前鹰嘴崖上那批影卫的下落。太子手底下,不养闲人。”
“殿下是想……”
“借刀杀人。”萧执重新闭眼,声音懒懒的,“沈知微这把刀,既然出鞘了,总要见点血,才够锋利。”
马车驶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宅中,沈知微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那枚冰冷的铁牌。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了一地,冰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