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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觞局   三日后 ...

  •   三日后,城南流觞诗会。

      地点设在京郊“栖云别院”,原是前朝某位大儒的旧居,依山傍水,曲径通幽。诗会由当朝大儒周文轩主办,遍邀京中才子名流,本是风雅之事,可当沈知微的马车停在别院门前时,她便知道,今日绝非吟诗作赋那么简单。
      “表姐,你看那是谁家的车驾?”林月柔撩开车帘,忽地低呼。
      沈知微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车帘上绣着四爪蟠龙纹。
      太子府的车。
      她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平静如常:“既是诗会,自然人多。妹妹莫要失了礼数。”
      林月柔讪讪放下车帘,又忍不住小声道:“我可听说了,今日太子殿下也会来。表姐,你说宁王殿下特意嘱咐你来,会不会是……”
      “妹妹慎言。”沈知微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马车停稳,丫鬟掀帘。沈知微下车时,目光在周遭扫过。
      栖云别院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三三两两往里走。她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罗裙,腰间仍挂着那枚暖玉莲心佩,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在珠环翠绕中显得格外清雅。
      可她知道,这清雅之下,藏着多少暗涌。
      “沈姑娘来了。”
      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沈知微回身,见萧执正从一辆青篷马车下来,今日换了身月白云纹锦袍,玉簪束发,手持一柄折扇,端的是一派翩翩公子模样。
      他身侧还跟着几人,皆衣着不凡。其中一人,沈知微认得——太子侧妃王氏的兄长,王崇。
      “见过宁王殿下。”沈知微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萧执虚扶,目光在她腰间玉佩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这玉,果然很衬姑娘。”
      这话说得平常,可王崇的目光却倏地锐利起来。
      沈知微垂眸,心中明镜似的——萧执是故意的。故意在人前显露对她的特殊,故意让王崇看见这枚玉佩。
      “殿下谬赞。”她轻声道,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萧执也不恼,只对众人笑道:“这位是沈将军的千金,沈知微姑娘。沈将军当年于本王有恩,今日诗会,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众人连声应和,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却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如王崇那般,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知微只作不见,随着人流进了别院。
      诗会设在临水的“曲水轩”。一条蜿蜒小溪穿轩而过,溪畔设了数十个蒲团矮几,宾客分坐两侧。溪中置了漆制酒觞,随水流缓缓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赋诗。
      沈知微被安排在女宾席靠前的位置,左手边是林月柔,右手边是几位世家小姐。她刚落座,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对岸男宾席中,萧执正与太子说着话。太子萧睿年约三十,面白微须,神色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如深潭,看不透底。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执忽然抬眸看来,唇角微弯,遥遥举杯。
      沈知微垂眸,端起面前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诗会开始。
      起初还只是寻常吟咏,或咏山水,或叹光阴,才子佳人们各展才华。可当一只酒觞停在王崇面前时,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王崇起身,先向太子和宁王敬了酒,而后目光一转,直直看向沈知微。
      “今日诗会,恰逢沈姑娘在座。王某不才,想以沈将军旧事为题,赋诗一首,也算告慰将军在天之灵。”
      话音落,满座皆静。
      谁不知沈将军坠崖一案疑点重重?谁又不知,太子与宁王在朝中微妙对峙?王崇此刻提起,分明是故意为之。
      沈知微端坐不动,只静静看着王崇。
      “三年前,北境风烟起,将军匹马戍边关。”王崇朗声吟道,目光却如刀子般刮在沈知微脸上,“可叹天不假年,山崩石落葬英魂。空留孤女寄人篱,犹自戴玉笑春风!”
      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着指责沈知微不孝——父亲尸骨未寒,她却戴着名贵玉佩,笑语赴宴。
      席间已有低语声。
      林月柔脸色发白,悄悄扯沈知微的袖子。对面,萧执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沈知微却缓缓起身。
      她今日未施粉黛,素衣素钗,立在满堂华服中,如一支清荷。可当她抬眸看向王崇时,那双眼中的沉静,却让王崇心头莫名一悸。
      “王大人好诗才。”沈知微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诗中有一处,知微不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崇脸上:“大人说‘山崩石落葬英魂’,可知那山崩之处,是何处?”
      王崇一怔:“自然是……北境苍云山。”
      “不错,苍云山。”沈知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页,徐徐展开,“这是三年前工部对苍云山一带的地形勘测图。图中清晰标注,家父坠崖处名为‘鹰嘴崖’,崖体为花岗岩质,坚固异常。而当年事发之日,北境万里无云,无风无雨。”
      她抬眼,直视王崇:“敢问大人,无风无雨之日,坚固花岗岩,何以突然‘山崩石落’?”
      满座寂静。
      王崇脸色微变:“这……天灾之事,岂是人力可测?”
      “是啊,天灾。”沈知微轻声道,将那图纸重新卷起,“所以这三年,知微从未质疑过‘天灾’之说。可今日听大人赋诗,忽然想起一事——”
      她看向太子,敛衽一礼:“听闻太子殿下主理刑部时,曾重审一桩旧案,便是因现场一处脚印与供词不符,最终揪出真凶。可见天灾或许难测,人祸,却总有迹可循。”
      太子萧睿眸光微动,看向沈知微的目光深了几分。
      王崇额头已见汗:“沈姑娘这是何意?难道怀疑令尊之死另有隐情?”
      “知微不敢。”沈知微垂眸,声音渐低,“只是为人子女,总想求个明白。若家父真是天灾所致,自是命数。可若有人祸……”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软弱:“那便是倾尽此生,也要为父讨个公道。”
      语罢,她缓缓坐下,不再看王崇一眼。
      席间鸦雀无声。
      谁都听出来了——沈知微这番话,明着是对王崇说,实则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她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沈家旧案,她不会罢休。
      而对岸,萧执执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沈知微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抹强忍的泪光,心头那根弦,忽然被狠狠拨动。
      他的雀儿,不但会啄人。
      还会,亮爪。
      诗会继续,气氛却已微妙。
      王崇铁青着脸坐下,再不敢多言。太子与宁王依旧谈笑风生,可那笑里,分明都藏着刀。
      又一轮酒觞流转,停在萧执面前。
      他起身,却不赋诗,只含笑看向沈知微:“方才沈姑娘一席话,令本王感慨。恰想起一曲旧调,愿抚琴一曲,以和姑娘心境。”
      侍从抬上瑶琴。
      萧执净手焚香,指尖轻拨,琴音淙淙而起。起初是《高山流水》,清越空灵,可渐渐地,曲调一转,竟成了《广陵散》。
      此曲讲述聂政刺韩王,悲壮激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席间众人色变。
      《广陵散》于琴曲中最为特殊,因其内含“刺王杀驾”之意,向来为宫廷所忌。宁王在此场合弹奏,是何用意?
      琴声愈急,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沈知微端坐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她听出来了——萧执不是在弹《广陵散》,他是在借琴音告诉她:
      你要的公道,我帮你讨。
      哪怕,血流成河。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
      萧执收手,抬眸看向沈知微,眼中漾着温润笑意,仿佛方才那杀气腾腾的琴声,不是出自他手。
      “献丑了。”
      席间一片寂静,无人敢接话。
      这时,太子忽然抚掌笑道:“七弟琴艺越发精进了。只是这《广陵散》杀气太重,不如换一曲《凤求凰》,也合今日诗会风雅。”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萧执,又将气氛拉回。
      萧执含笑应了,指尖再动,这回真是《凤求凰》。琴声缠绵缱绻,如诉衷肠。
      可沈知微听着,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因为萧执弹琴时,一直看着她。那目光温柔似水,却又如蛛网,将她层层缠绕。
      一曲终了,萧执起身,朝太子一礼:“皇兄说的是,是臣弟考虑不周。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知微:“沈姑娘方才提到沈将军旧案,本王倒想起一事。当年将军麾下有一亲兵,名唤赵四,在将军出事前三月,突然告老还乡。可巧,前日本王的人在渝州,见到了这位赵四。”
      沈知微心头一震。
      王崇脸色骤变。
      太子眸光深邃,缓缓放下茶杯。
      “哦?竟有此事。”太子温声道,“那赵四如今何在?”
      “就在城外。”萧执微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本王已让人‘请’他入京,想来不日便能到。到时,或可问一问,当年鹰嘴崖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席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微看着萧执含笑的脸,看着太子深邃的眼,看着王崇惨白的脸,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诗会,从来不是诗会。
      是局。
      是萧执为她设的局,也是他为太子、为王崇设的局。
      而她,是他局中最锋利的那枚棋子。
      诗会散时,已近黄昏。
      沈知微辞别众人,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温润嗓音:“沈姑娘留步。”
      萧执缓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
      “今日唐突,搅了姑娘雅兴。”他将锦盒递来,眼中笑意温柔,“一点赔礼,还望姑娘笑纳。”
      沈知微没接:“殿下厚爱,臣女受之有愧。”
      “打开看看。”萧执不由分说,将锦盒塞入她手中。
      沈知微只得打开。盒中是一卷丝线,孔雀蓝的颜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正是她那日绣玉兰用的颜色。
      她指尖微颤。
      “姑娘那日绣的玉兰,极好。”萧执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花瓣边缘的针法,略显生涩。若用‘套针’,或许更佳。”
      沈知微猛地抬眸。
      她绣玉兰时,确实在花瓣边缘用了不太熟练的“套针”。可那是在她自己院中,门窗紧闭,他是如何得知?
      除非……
      “殿下派人监视我?”她声音发冷。
      萧执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模糊不清:“是保护。”
      “不需要。”
      “需要。”他抬手,似要拂她鬓边碎发,却在半空停住,只轻声道,“今日你也看见了,有多少人盯着你。王崇不过是个开始。若无人在暗处护着,沈姑娘,你以为你能安然走出这别院?”
      沈知微咬牙:“那赵四……”
      “真的。”萧执收回手,负在身后,神色坦然,“三日内必到京城。到时,沈姑娘想问他什么,本王都陪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眸子里映着最后的天光,温柔又残忍。
      “沈知微,这局棋,你已入局。要么与我同行,要么——”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成为弃子,尸骨无存。”
      暮色彻底沉下,远处传来归鸦啼鸣。
      沈知微握着那盒丝线,指尖冰凉。
      许久,她抬起眼,看向萧执,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殿下要如何?”
      “简单。”萧执微笑,“三日后,赵四入京。我要你,亲自审他。”
      “为何是我?”
      “因为你是沈崇山的女儿。”萧执靠近,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也只有你,才能让那些人,彻底相信——”
      “沈家旧案,宁王管定了。”
      沈知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清明。
      “好。”她轻声说,将那盒丝线握紧,“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殿下究竟在图谋什么。”沈知微抬眼,直视他,“夺嫡?权柄?还是别的什么?”
      萧执看了她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在暮色中散开,惊起枝头栖鸟。
      “若我说,”他止住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图的,从来只有你呢?”
      沈知微心头剧震。
      可萧执已退后一步,恢复那副温润模样:“三日后,城西别院,本王等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沈知微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那盒孔雀蓝丝线,已被冷汗浸湿。
      而她腰间,那枚暖玉莲心佩,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暖光。
      像一只眼睛。
      温柔地,残忍地,注视着她每一步沦陷。
      回程马车上,林月柔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问。
      沈知微靠坐在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萧执最后那句话。
      “我图的,从来只有你。”
      是真的么?
      还是又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与宁王萧执,已彻底绑在一处。
      无论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活着。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全黑。远处,宁王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蛰伏的兽,静静等待猎物入笼。
      而沈知微不知道的是,此刻宁王府书房中,萧执正对着一幅画卷,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画上,是今日诗会上,她起身与王崇对峙的模样。眉眼沉静,脊背挺直,如一支不肯折腰的竹。
      “瞧,这才是你。”萧执低声呢喃,指尖在画中人眼角停留,“何必伪装温顺?就这样,亮出你的爪牙,才好。”
      青梧无声出现在阴影中。
      “殿下,赵四已到城外驿站。三日后,如何安排?”
      “照计划。”萧执目不转睛地看着画,“让她审。所有该问的,都让她问。所有该知道的,都让她知道。”
      “可若沈姑娘察觉……”
      “那就让她察觉。”萧执微笑,眼中漾开病态的温柔,“我要她清楚,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我掌心。我要她明白,这世上除了我身边,她无处可去。”
      他俯身,在画中人唇上轻轻一吻。
      “我的雀儿,该回笼了。”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而那一盒孔雀蓝丝线,此刻正静静躺在沈知微的妆台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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