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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中局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府便收到了宁王府送来的礼。
      不是给林文瀚,也不是给林夫人,指名道姓,是送给“沈姑娘的谢礼”。
      林月柔闻讯赶来时,沈知微正对着那只打开的锦盒静坐。盒中红绸上,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作并蒂莲样式,莲心一点朱砂沁,玉质温润如凝脂。
      “呀,这不是漱玉斋那块‘暖玉莲心’么?”林月柔惊呼出声,眼中艳羡几乎要溢出来,“前儿我去看时,掌柜说已被人定了,定金给了三倍!竟是宁王殿下……”
      她伸手要去拿,沈知微却已合上锦盒。
      “妹妹喜欢,改日我陪你去挑块好的。”沈知微语气平静,将锦盒推到一旁,“这玉太贵重,我得寻个机会还回去。”
      “还回去?”林月柔像看傻子般看她,“表姐,这可是宁王殿下的心意!再说了,他既说是谢礼,谢你昨日周全招待,你退了,岂不驳了殿下颜面?”
      沈知微垂眸,指尖在锦盒边缘轻叩。
      谢礼。
      这谢得可真巧。她昨日才疑心他衣摆下的玉坠,今日玉佩就送到面前,像是算准了她会注意到。
      是试探,还是警告?
      “表姐,”林月柔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昨儿宁王殿下回府后,立刻派人去查了当年沈将军坠崖的事,说是要还沈家一个公道。这份情谊,满京城可再寻不出第二个了。”
      沈知微倏然抬眸:“查坠崖的事?”
      “是啊,今日一早,刑部和大理寺都得了殿下手谕,要重查旧案呢。”林月柔说着,又酸溜溜地补了句,“要我说,表姐真是好福气,有殿下这样的人物为你撑腰……”
      后头的话,沈知微已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宁王萧执,一个看似与沈家毫无瓜葛的皇子,为何突然对三年前的旧案如此上心?是真心相助,还是……要借此事将她更深地拖入局中?
      “表姐,表姐?”林月柔推她。
      沈知微回神,面上已恢复平静:“既是殿下好意,我便收下。妹妹先回吧,我有些乏了。”
      送走林月柔,沈知微重新打开锦盒,取出那枚玉佩。
      玉是上好的暖玉,触手生温。可沈知微指尖拂过莲心那点朱砂沁时,却停住了。
      那点红,似乎太艳了些。
      她起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在朱砂沁处刮下一点粉末,置于白瓷碟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滴入两滴药液。
      粉末遇液,缓缓化开,颜色由红转褐,最终沉淀出一层极淡的墨色。
      沈知微瞳孔骤缩。
      是“相思引”——一种极为罕见的慢性毒。无色无味,入体后潜伏数月才会发作,使人渐渐衰弱,如患相思,故名“相思引”。若非她师从隐世医者,又博览毒经,绝不可能认出。
      送她玉佩,却在玉佩中下毒?
      是宁王所为,还是……借宁王之手?
      沈知微盯着那点墨色沉淀,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可能。最终,她取来清水洗净瓷碟,将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她将那枚玉佩,挂在了自己腰间。
      三日后,城西永宁寺有法会。
      林夫人信佛,每年此时必去上香。沈知微随行,月白襦裙,腰间那枚暖玉莲心佩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甫一踏入寺门,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沈知微抬眼望去,只见大雄宝殿旁的银杏树下,萧执正与住持说话。今日他着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玉冠半束,侧脸在斑驳树影中显得清隽出尘。
      似是察觉到视线,他转头看来,眼中漾开温润笑意:“沈姑娘,好巧。”
      林夫人忙领着沈知微上前见礼。
      “夫人不必多礼。”萧执虚扶,目光落在沈知微腰间,笑意深了些,“这玉,很衬姑娘。”
      沈知微垂眸:“谢殿下厚赠。只是太过贵重,臣女心中不安。”
      “一块玉而已,不及姑娘万分之一。”萧执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客套。可那目光,却如蛛丝,细细密密缠在她身上。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殿下为家父旧案费心,知微感激不尽。只是此案牵连甚广,怕给殿下添麻烦。”
      “麻烦?”萧执低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将军当年于我有恩,如今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再大的麻烦,也算不得麻烦。”
      这话说得暧昧,林夫人在旁听了,神色微动。
      沈知微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告诉她,这浑水,他蹚定了。而她,已身在水中。
      “殿下仁厚。”她轻声道,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萧执不再多言,只对住持道:“本王与沈姑娘有几句话要说,大师请自便。”
      住持合十退下,林夫人也识趣地领着林月柔去上香。银杏树下,只剩二人,和几步外垂首侍立的青梧。
      “姑娘戴着这玉,很好看。”萧执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
      沈知微抬眼:“玉是好玉。只是不知,殿下赠玉时,可知这玉中藏着什么?”
      话音落,空气骤然一静。
      萧执眼中笑意未减,可那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泛起冰冷的暗色。
      “姑娘在说什么,本王听不懂。”
      “殿下懂。”沈知微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相思引,产自南疆,入体后潜伏三月,渐损心脉,状若相思成疾,药石无医——殿下可知,这毒虽罕见,却非无解?”
      萧执看着她,良久,忽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无端教人脊背生寒。
      “沈姑娘果然聪慧。”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可姑娘既知有毒,为何还戴?”
      “因为臣女想看看,”沈知微不退不避,抬眸直视他,“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
      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映着她的脸,也映着银杏叶隙漏下的碎光。有那么一瞬,沈知微几乎以为,他要撕下那层温润的伪装了。
      可下一瞬,萧执已直起身,恢复如常笑意。
      “本王只是想告诉姑娘,”他缓缓道,指尖似不经意掠过她腰间玉佩,“有些东西,既送到了姑娘手里,便由不得姑娘不要。同理,有些人,既入了本王的眼,也由不得姑娘不沾。”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胁迫。
      沈知微心头发冷,面上却浮起一丝浅笑:“殿下说笑了。玉佩是殿下所赠,毒,却未必是殿下所下。或许有人想借殿下之手害我,又或许……是有人想试探,臣女是否值得殿下费心?”
      萧执眸光微动。
      沈知微继续道:“臣女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殿下若想用臣女,大可直言。何必用这等手段,平白污了殿下清誉?”
      她说得坦荡,眼中一片澄明,仿佛真的只是就事论事。
      萧执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知微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平静,他才轻轻笑出声。
      “沈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你比我想的,还有趣。”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轻柔,可沈知微却觉那指尖冰凉,如毒蛇吐信。
      “毒不是我下的。”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玉佩确实出自我手。有人想借我的手害你,我顺水推舟,想看看你的本事。你没让我失望。”
      沈知微袖中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那殿下现在看到了,”她声音微冷,“可以收回玉佩了么?”
      “不。”萧执微笑,“戴着吧。毒我已解了,现在它只是一块暖玉。戴着它,那些想害你的人,才会知道——你是我的人。”
      最后四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沈知微心头一震,还未开口,萧执已转身。
      “三日后,城南流觞诗会,”他背对着她,声音随风飘来,“姑娘务必到场。有些关于沈将军的旧事,该让姑娘知道了。”
      说罢,他径自离去,天青色衣袂拂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寺院深处。
      沈知微站在原地,腰间玉佩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凉意。
      她垂眸,看着那枚莲心佩。阳光下,那点朱砂沁依旧鲜红欲滴,可她知道,里面的毒,确实已不在了。
      不是因为萧执“解了”,而是因为——从接到玉佩那刻起,她便用特制药水浸泡过,再烈的毒,也早已化去。
      她方才的试探,不过是确认一件事:
      宁王萧执,这个表面温润如玉的七皇子,内里,果然藏着另一副面孔。
      而他要她三日后去的流觞诗会,绝不会只是“听听旧事”那么简单。
      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沈知微抬手,轻轻握住腰间玉佩。玉是暖的,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窟。
      原来从重逢那日起,她便已入局。
      而布局之人,正微笑着,在暗处看着她步步深陷。
      是夜,宁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萧执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终局。
      “她真那么说?”他落下一子,声音懒懒的。
      阴影中,青梧低声道:“是。沈姑娘说,‘毒虽罕见,却非无解’。且她已用解药化去玉佩中的毒,殿下不必费心。”
      萧执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
      “有趣,当真有趣。”他眼中漾开真实的愉悦,仿佛孩童得了心爱的玩具,“看来本王的雀儿,不但会唱曲,还会啄人。”
      青梧迟疑一瞬:“殿下,沈姑娘似已起疑。那诗会……”
      “照常。”萧执又落一子,棋局已定,白子大胜,“她越聪明,这游戏才越好玩。若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反倒无趣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沈崇山的女儿,本就不该是凡鸟。”他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笼子要够大,锁要够牢,才配得上她。”
      青梧垂首不语。
      萧执静立片刻,忽然道:“下毒的人,查到了么?”
      “是太子侧妃王氏。她兄长与沈将军有旧怨,怕沈姑娘借殿下之力翻案,故想先下手为强。”
      “太子侧妃……”萧执轻嗤,“蠢货。不过也好,省得本王动手了。”
      他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去安排。诗会那日,让王侧妃的兄长‘偶然’路过,见见沈姑娘。再让太子知道,他侧妃的手,伸得有多长。”
      “是。”
      “还有,”萧执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画轴上,声音温柔下来,“去寻些上好的孔雀蓝丝线。她喜欢那个颜色。”
      青梧一怔:“殿下是要……”
      “赔礼。”萧执勾起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今日吓着她了,总得哄哄。”
      他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字迹清逸,内容却教人胆寒——
      “雀已入笼,可徐徐图之。然若有旁人觊觎……”
      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泅开一团浓黑。
      “折其翼,断其爪,囚于掌心,方得永宁。”
      窗外,夜枭凄厉一声,划过寂静的王府。
      而西厢小院中,沈知微对灯独坐,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间,夹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玉兰。
      她轻轻抚过花瓣,眼神渐渐坚定。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这局棋,她沈知微,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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