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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试(二):地下铁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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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周一上午10 : 00,沈默的办公室。
江寻准时到了。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没有私人厨师。
沈默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说什么。
“坐。”
江寻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连帽衫,海水蓝牛仔裤,白色球鞋,看起来朴素许多。
“上周带回去的书,看了吗?”
“看了。”(《演员的自我修养》)
“看到哪儿了?”
“第三章‘想象力的重要性’”
“你觉得你的想象力够吗?”
江寻想了想:“不够。”
“为什么?”
“因为我想象不出来一个普通人是怎么活着的。就像你说的,我的人生太顺了,我见过的‘普通人’太少了。”
沈默微微挑眉。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体验。”
“体验什么?”
“普通人的生活。”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铁卡,推到他面前。
“这是北京地铁的交通卡,里面有一百块钱。你今天下午什么事都别干,去坐地铁。一号线、二号线、五号线、十号线,哪条线都行。坐到下班高峰期,坐到没人认出你为止。”
江寻看着那张地铁卡,愣了一下。
“坐地铁?”
“对。你不是想演普通人吗?你连普通人的出行方式都没体验过,演什么?你知道北京地铁晚高峰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一个人在晚高峰的地铁里站了一个小时之后,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那些挤地铁的人,他们手里拿着什么、包里装着什么、眼睛在看什么?”
沈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段旁白。
“你去看看。别戴口罩,别戴墨镜,别带助理。就你一个人,像普通人一样坐一次地铁。”
“可是……如果有人认出我——”
“那你就让他们认出来。”沈默打断他,“然后你会发现,在晚高峰的地铁里,没人会在意你是谁。他们只在意你能不能让他们挤上去。”
江寻拿起那张地铁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我去。”
“今天下午就去。明天上午十点,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好。”
江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总。”
“嗯?”
“您上次在我简历上写了什么?”
沈默低头看文件,没抬头。
“你去坐完地铁,我再告诉你。”
江寻走了。
沈默等他走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小林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别给我安排任何事。我要见一个人。”
下午三点,陆听禅准时到了。
他比沈默想象中来得更准时——三点整,一分不差,一分不少。还是穿着那套洗到发白的黑色卫衣,脚上是一双灰色球鞋,背上多了一个黑色运动包。
沈默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就挺自在,第一次来倒像是熟门熟路,有一种莫名的淡然。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书架。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最上面一排——那里放着她收藏的所有表演理论书籍,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到迈克尔·契诃夫,从迈斯纳到斯特拉·阿德勒。
“请坐。”
陆听禅坐下,放下背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我过去几年写的表演笔记。你不是要我看你的剧本吗?公平交换。你看了我的笔记,就知道我值不值得看你的剧本。”
沈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陆老师,我不需要看您的笔记就知道您值不值得。”
“哦?”
“您值不值得,不是您的演技决定的,是我的剧本决定的。我的剧本如果足够好,您就值得;我的剧本如果不够好,您就不值得。跟您的演技没关系。”
陆听禅看了她三秒。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你表面上在夸自己,实际上在贬我。你的意思是——不管我多会演,如果你的剧本不行,我就是一个不值得的演员。”
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讽刺,而是被看穿了之后的坦然。
“陆老师果然聪明。”
“别叫我陆老师。”他皱了皱眉,“叫我陆听禅就行。”
“好。陆听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很厚,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动过很多次。
她把它递给陆听禅。
“《女编剧》。第七稿。十一万字。”
陆听禅接过去,没有马上翻开。他用手摸了摸文件夹的封面,像在感受什么东西。
“你写了多久?”
“三年。”
“三年来给谁看过?”
“没有。您是第一个。”
陆听禅抬起眼睛看她。
“为什么是我?”
沈默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您够挑剔。一个挑剔的人说好,才是真的好。”
“如果我看了之后觉得不好呢?”
“那我就回去改。改到您觉得好为止。”
“如果改不好呢?”
“那就说明我不配当一个编剧。我专心做我的副总裁,再也不写剧本。”
陆听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收进自己的包里。
“给我三天时间。”
“好。”
“三天后,不管好不好,我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好。”
对话结束,双方都没再说话,只剩目光对视。
陆听禅先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沈默。”
“嗯?”
“你那个问题——‘你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沈默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您真是消息灵通。”
“这个圈子很小的。”
她想了一会儿,说:“三年前,我的第一部戏被砍的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哭了一个小时。哭完之后我把所有垃圾剧本都烧了。然后我重新开始写。”
陆听禅听完,没说话,打开门走了。
沈默站在办公室里,突然觉得有点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她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在各种各样的纸上的——有的是酒店便签,有的是剧本背面,有的是机票的空白处。
第一页写着:
“2019年3月12日。肿瘤医院,第三天。今天跟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聊了两个小时。他说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他。我在想,我演的那个角色,他怕的是什么?”
第二页:
“2019年7月8日。今天拍那场哭戏。导演说可以了,我说不行。我总觉得那个角色在这个时刻不应该只是哭。他应该笑。一种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还在安慰别人的笑。导演让我试了一次。全场安静了。收工后,场务小哥跟我说,他看哭了。我想,这可能就是体验派的意义——不是你在演一个人,是你成为了那个人。”
沈默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她发现陆听禅的笔记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缺口”。
他写道:“每个角色都有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的力量。演一个角色,不是演他的优点,是演他的缺口。一个没有缺口的角色是假的。就像一个人说自己没有弱点,那一定是装的。”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周——就是酒会那天。
“今天遇到一个女人。她说了一句话——‘您高高在上说着风凉话,当然容易’。她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太安全了?我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我演的角色都是‘大人物’——帝王、将军、天才、疯子。但我不敢演普通人。因为我怕暴露自己的缺陷——我不会爱。一个不会爱的人,怎么演一个普通人?也许我应该演一个普通人。也许我应该学会爱。”
沈默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放回信封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不会爱的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剧本里的男主角——一个过气的男演员,表面上冷漠、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内心深处比谁都渴望被理解。
她写那个角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她不敢想。
但答案就在那里。
下午六点,北京地铁一号线,国贸站。
晚高峰。
江寻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地铁卡。
他没戴口罩,没戴墨镜,没戴帽子。就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牛仔裤,球鞋,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柱子打瞌睡,有人盯着列车时刻表上的数字发呆。没有人注意到他。
江寻突然觉得有点荒诞——他在微博上有三千万粉丝,每发一张自拍就有几十万点赞,走在机场会有几百人来接机。但现在,在这个地铁站里,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不如。
因为普通人有目的地,而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列车进站了。他跟着人流挤上去,被推到了车厢中间的位置。
他抓着扶手,环顾四周。
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快崩开了。
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化着浓妆,但眼妆有点花了,像是哭过。她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江寻瞥了一眼,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们分手吧。”
对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塑料瓶和纸板。他靠在车门旁边,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江寻看着这些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人”。
他以前看人,都是看“这个人的粉丝有多少”“这个人的商业价值多高”“这个人能不能合作”。
但今天,他第一次用眼睛去看一个人——不是看他的身份、地位、价值,而是看他脸上的疲惫、眼角的细纹、手指上的老茧。
列车到了建国门站,又上来一群人。车厢更挤了。
江寻被挤到了角落里,旁边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工人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泥,衣服上沾着水泥点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在看一个视频。视频里是一个小女孩在跳舞,背景音乐是生日快乐歌。
工人看着视频,嘴角翘了起来。
江寻看到那个笑容,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沈默让HR留给他的问题——“你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他上一次哭,是奶奶去世的时候。那是他唯一一次感受到“失去”是什么滋味。
但除了那次呢?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别人哭过。没有为陌生人哭过,没有为故事里的人哭过,没有为一个角色的命运哭过。
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别人。
列车到了西单站,江寻下了车。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微信——
“我今天看见真的了。”
发完之后,他站在站台上等了十分钟。
沈默没回复。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因为在他发出消息的那一刻,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她看见了。她只是没回复。
江寻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他要再坐一次。这次,坐到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