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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剧本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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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陆听禅没有来。
沈默等到下午六点,办公室的灯都亮了,他还没出现。
她没催。
七点,她让助理小林先走。
八点,她叫了一份外卖——一份三十八块钱的牛肉面,在办公桌上吃完了。
九点,她打开《女编剧》的文档,开始改第八稿的第一场戏。
写到女主林深第一次在片场被制片人骂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陆听禅。
“你在哪儿?”沈默接了电话,直接问。
“你公司楼下。”
“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上来。”
她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往下看。十七层的高度,看不清地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沈默打开门,陆听禅站在走廊里。
他的样子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还是那套黑色卫衣,还是那双半旧球鞋。但他的眼神变了。三天前,他的眼神是冷的、硬的、带着攻击性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
像冰面下的水流。
“进来。”
陆听禅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我看完了。”
沈默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个文件夹。她注意到边角又磨损了一些,封面有一个浅浅的水渍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你觉得怎么样?”
陆听禅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我失眠了。”
“什么?”
“看完你的剧本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林深。她在地下通道里跑步的那场戏,她在出租屋里改稿子的那场戏,她在医院里看着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手里还攥着剧本的那场戏——”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我上一次为一个角色失眠,是七年前。那是我这辈子接到的最好的一个角色。之后七年,再也没有一个剧本让我睡不着觉。”
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所以?”
“所以——”陆听禅看着她,“这是我等了七年的剧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到沈默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写了三年,改了七稿,在编剧圈里被无数人质疑过“你一个副总裁写什么剧本”,被无数人劝过“别折腾了,好好做你的高管”。
但现在,陆听禅说,这是他等了七年的剧本。
她应该高兴。但她没有。
她还欠他一个问题。
“陆听禅,”她叫他的名字,“你能演活男主这个角色吗?”
陆听禅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三十五岁,每天练六个小时钢琴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
沈默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愿意试试。”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她,“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角色说‘我愿意试试’。以前我接戏,都是‘我能’、‘我可以’、‘我保证’。但这一次,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演好一个普通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演好一个会爱的人。但我想试试。”
沈默看着他。
她知道“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从一个三金影帝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缺陷;
意味着他愿意为了这个角色,把自己打碎,然后重新拼装起来。
“好。”沈默说,“那就试试。”
一个35岁想学钢琴就可以每天练习6小时的人说想试试,约等于全力以赴。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天行娱乐的合作意向书。不是签约,是项目合作。你以工作室的名义参与《女编剧》这个项目,担任男主。片酬按你的市场价,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整个拍摄期间,你不能接任何其他工作。综艺、代言、商演,全部推掉。我要你百分之百在这个角色里。”
陆听禅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就签了。
“你不看看条款?”沈默挑眉。
“不用。你这个人虽然说话犀利,但你不骗人。”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骗人?”
“因为一个写了三年剧本不敢给别人看的人,不会骗人。骗人的人,没这个耐心。”
沈默没说话。
她接过签好的合同,放进抽屉里。
“下周一开始围读会。你先回去做准备。”
陆听禅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沈默。”
“嗯?”
“那个问题——‘你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我想了三天,终于有了答案。”
“是什么?”
“我看完你的剧本之后,哭了。”
他说完,打开门走了。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你是沈总。”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然后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女编剧》的文档,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献给所有还在等待的人。”
那天晚上,沈默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
她不是在改剧本。她是在看陆听禅的表演笔记。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话——
“今天在片场,导演让我演一场哭戏。我演了,导演说好。但我不满意。我觉得那个角色的哭不应该是我演的那种。他应该笑着哭。不是苦笑,是一种‘我终于懂了但已经晚了’的笑。我跟导演说再来一条。导演说‘你疯了吧,那场戏已经过了’。我说‘我知道过了,但我演得不对’。导演拗不过我,又拍了一条。拍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五秒。然后那个一直嫌我事多的摄影指导说了一句——‘这是我拍戏二十年见过的最好的一条。’”
沈默看到这里,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把自己活成那个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写《女编剧》的时候,何尝不是把自己活成了林深?
林深在北京漂泊十年,她也是。
林深写了几百万字的剧本但没有一行字是自己的,她也是。
林深在出租屋里哭过、崩溃过、想过放弃,她也是。
林深最后没有放弃,她也是。
“原来我写的不是剧本。”她轻声说,“我写的是我自己。”
窗外,CBD的灯光暗了一大半。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黑夜里的几颗星。
沈默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看到里面还亮着灯。推门一看,是夜班保安正在排查电源。
“沈总,您还没走啊?”保安小哥抬头看她。
“这就走了。”
“沈总,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默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您平时挺严肃的,今天看着像是笑了。”
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走出大厦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天天气特别好,居然能看到几颗。
她想起剧本里林深说过的一句话——
“北京没有星星,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盏灯。有的人的灯灭了,有的人的灯还亮着。我想做那个灯还亮着的人。”
她裹紧外套,走向停车场。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陆听禅签约的消息要官宣,季晚那边还要谈,江寻的训练计划要制定,剧本的第八稿还要改——
但她突然觉得,这些事都不那么重了。
因为她知道,她写的东西,终于被一个人看见了。而那个人,愿意为了她的剧本,把自己打碎。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