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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是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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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真的无语了。
什么时候设置的鸡叫声闹钟?喔喔喔地叫个不停。
她在被窝里摸索着,想找到手机把它关掉——可摸了个空。
她迷迷糊糊觉得不对劲。
这床……感觉不一样。
被子的手感也不一样。
她用力地半睁开眼,入目的,是头顶那个光秃秃的灯泡,和木制结构的屋顶。
她愣住了。
然后,又闭上了眼。
——一定是还没醒。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可那只鸡还在叫。
喔喔喔的,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喊醒。
苏梦深吸一口气,两只眼睛猛地睁大。
这一次,她看清了。
灯泡、碎花布的被套。门后那个白底红花的痰盂。
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的光。
不是梦。
她还在这里。
还是六岁。
还是又黑又胖、缺了两颗门牙的六岁。
苏梦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头顶那个灯泡。
然后,她笑了。
她没有回去。
她还在。
她正乐呵着呢,就听到阿妈从她房间出来——
“改性子啦?今天起这么早?”
“阿妈,现在几点了?”
阿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刚过七点呢。阿妈得下去忙咯,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阿妈,我要帮忙。”
阿妈惊讶地看着苏梦,眼里带着一种“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的表情,笑着说:“看来你今天真是改性子了。”
说着,她就去给苏梦拿来了衣服,正要帮苏梦穿——
“阿妈,我会穿衣服了,可以自己穿!”苏梦连忙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
阿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衣服递给她:“行行行,你自己穿。穿好了下来吃早饭。”
“嗯!”
阿妈转身下楼去了。
苏梦抱着那堆衣服,坐在床边,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衣服——一件红色带点点的棉袄、深蓝色的棉裤、厚袜子,还有一件手工织的毛线背心。都是小时候土里土气的款式,可摸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六岁的身体穿衣服还有点笨拙,有点吃力。
穿到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鼓鼓囊囊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她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跳下床,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朝楼下跑去。
“阿妈——我下来啦!”
阿妈给她递来了洗漱用品,又给她扎好了跟昨天一样的羊角辫。
苏梦这才有机会开始打量厨房。昨天她都没有进过厨房,现在她看清了。
厨房特别小。
一个灶台占了大半面墙,灶台上面砌着一个烟囱,灶台下面生着火,冒着一丝丝的烟,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味。
厨房门边有一个木制的橱柜,擦得干干净净的,上面摆着碗筷,整整齐齐。灶台上也被阿妈打理得井井有条,油盐酱醋的瓶子一排排摆着,连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阿妈从灶台里舀出热水,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递给苏梦:“洗脸。”
苏梦接过毛巾,乖乖地擦脸。
靠近后门的地方,还有一个操作台。操作台下面,是一口大水缸,缸身上爬着细细的水渍。上面正滴着水——一滴,两滴,三滴——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也像这个村子的节奏,不急不慢的。
“发什么呆呢?洗好了就过来吃饭。”阿妈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来了来了。”苏梦把毛巾搭好,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过去。
早上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一碗青菜面,上面卧了个鸡蛋。
她问阿妈:“阿爸呢?怎么不下来吃饭?”
阿妈回答:“他一大早又去镇上了,下午的时候会跟你阿爷他们一起回来。”
吃完早餐,阿妈开始了她忙碌的一天。杀鱼、杀鸡、洗洗刷刷,一刻不停。
苏梦一直乖乖地在旁边帮阿妈递东西。
阿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说:
“以前你从来闲不住的,不是蹦就是跳,哪像现在这么安静?是不是又想要什么东西了?”
苏梦回答说:“没有啊,阿妈。我只是六岁了,长大了嘛。长大了就有长大了的样子了。”
阿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个小人精,六岁就长大了?那阿妈是不是该退休了?”
苏梦噘了噘嘴,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那当然。”
阿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时间过得很快,很忙碌。
苏梦一直乖乖地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拿盆、搬小凳子。阿妈杀鱼,她递剪刀;阿妈杀鸡,她递碗接血;阿妈洗菜,她帮忙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掰开。
虽然动作笨笨的,有时候帮的其实是倒忙,但阿妈没有嫌她,只是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忙了一阵,阿妈忽然想起什么:“囡囡,家里酱油快没了,你去小卖部帮阿妈买一瓶回来,行不行?”
“行!”苏梦一下子来了精神。
阿妈从兜里掏出一元钱,递给她:“这是钱,拿好了,别弄丢了。一瓶酱油,别买错了。”
“知道了!”
苏梦接过钱,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阿妈叫住她,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小卖部是要过石桥的。过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慢慢走,别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石桥上没有栏杆,你要是掉下去……”阿妈不放心地又说了一遍。
“阿妈,我会小心的!”苏梦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阿妈的眼睛,“我保证,慢慢走,不跑。”
阿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去吧。早点回来。”
“嗯!”
苏梦攥着钱,迈着小短腿,朝门口跑去。
阿妈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忙活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她的背影在烟雾里有点模糊。
苏梦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石桥的方向跑去。
这座石桥对苏梦来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小卖部在河对面,是村里唯一的一家。一个老旧的玻璃柜,里面摆着糖果、香烟、火柴,墙上挂着几把挂面,地上堆着几箱汽水。
苏梦踮起脚尖,把钱递过去:“阿婆,我买袋装酱油。”
阿婆笑眯眯地说:“哟,是梦来啦!”接过钱,从柜子里拿出袋装酱油递给她,还找了零钱。
苏梦接过酱油,打了招呼,抱着袋子,又噔噔噔地跑回去。
全程不到十分钟。
“阿妈,我回来啦!”苏梦把酱油往灶台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找零的两毛钱,“喏,找的钱。”
阿妈接过钱,看了一眼,笑了:“哟,还知道找钱呢?”
“那当然。”苏梦挺了挺小胸脯。
阿妈想了想,把那两毛钱又塞回苏梦手里:“这两毛钱给你当劳务费,拿着吧。”
这两毛钱让苏梦像个真正的六岁女孩一样,乐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了,阿爸和阿爷他们才回来。
苏梦正在桌前摆筷子,抬头看到阿爸手里拿着一个行李袋,喊了一声:“阿爸!”
她往后面看去——跟着阿爷和阿奶。
阿爷是个帅气的老头。接近一米八的大高个,不胖也不瘦,虽然五十多岁了,穿着一身中山装,看起来精神得很。旁边的阿奶显得格外瘦小,肤色不白偏暗,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非常严肃。
和苏梦记忆中相比,他们的变化不大。
最后面进来的是小叔。他遗传了阿爷的基因,又高又帅气。
苏梦又瞄了一眼自家爸爸——一米七的身材,站在阿爷和小叔旁边,看起来特别矮。皮肤偏黑,看来是遗传了阿奶的基因。
苏梦马上接着喊道:“阿爷、阿奶,你们来啦!”
阿奶严肃的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容。
阿妈也连忙从后面迎出来,一边寒暄一边说:“菜都差不多了,就差两个热菜。大家先聊聊天,吃点瓜子。”
苏梦赶紧去把果盘端了过来。
于是他们拿了四张竹椅,围着坐了下来。中间放着果盘和茶水,门被阿爸关上了,门上的玻璃还透着夕阳的余晖。
苏梦拿了个小板凳,坐在另一边。
大家都安静地喝着茶。
阿爷首先打破了安静。他看向小叔,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出:“你怎么想的?自己的媳妇儿就不去接了?打算就这么晾着?亲家来找了我好几回。这过年的,闹得太难看了。”
阿爷的长相属于那种很正派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正派。
苏梦记得,好像很久以前听阿爸说过——阿爷其实是个很苦的人。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没了父母,自己养活自己,过得非常辛苦。是阿奶的爸爸接济了阿爷,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也不知道是为了感恩,还是为了什么,阿爷对阿奶总是有求必应。
也是因为阿爷的长相,被人看中,做了镇政府里的会计。他其实没有读过书,但字写得非常好看,站在那里,一点都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
苏梦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地听着,一声不吭。
“阿爸,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会解决的。”
小叔的声音非常轻,微微低着头。
阿奶也生气地说了几句,小叔都不回答,阿奶显得更生气了。
阿爷轻轻地拍了拍阿奶:“他都这么大了,我们也管不了了。”
阿奶这才被安抚住。
阿爷又转过去对阿爸说:“子羲的事也急不来,等过完年再说。你的事你也得赶快下决定,这是人家给我面子才给你留的工作,要尽早回复别人。”
苏梦抬头,看见阿爸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们说。”阿爷顿了顿,“以前我们安排好的,镇上的那套房子给你们阿哥,村里的地给老二,让老三考大专。当时跟你们商量,你们也是同意的。我在镇上有工作,跟你们阿哥住方便。只是你们大嫂的脾气,我们实在合不来。”
阿爸非常激动地插话道:“您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她让你们在一楼打地铺?这冷的天,要不是我今天去得早,我都不知道。”
只听见阿奶赶紧说道:“你阿哥他不容易,我们也体谅体谅他。”
“这不是体不体谅的事儿!”阿爸的声音提高了,“是他太不应该了!我问了隔壁邻居才知道,你们一直在后门煮饭呢!他甚至都不愿意跟你们一起吃饭,这是什么道理?这房子不是单位分给您的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我今天本想去问个明白,可阿妈怎么也不让我去……”
一阵沉默过后,阿爷又开口了。
对着阿爸说:“子孝,你的工作,其实我也有私心。这次自来水厂扩招,是你李叔全权负责的。他对我说,镇上的自来水供应不足,扩大是必然的。为了这次招人,还把宿舍条件也提高了,他说可以留个大宿舍给你们。我就想着,你高中毕业,是符合要求的。你们住镇上,我就想从你大哥那搬出来,跟你们一起住。”
只见阿爸低头沉思,眉头微微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您再让我想两天。”
阿爷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了,今年的地你们打算种吗?”
阿爸说:“你也知道,我这几年都在北面跑,很少回家。阿华一个女人,又带着囡囡,两亩地实在种不过来……”
话还没说完,就听阿奶说道:“你们小的时候,你们爸也都不在家,那两亩地不都是我在种?”
听到阿奶的话,阿爸沉默了。
就在这时,阿妈把所有的热菜都端了上来。
苏梦看到窗户上的光线也彻底暗了。
阿妈喊了一句:“开饭啦!大家吃饭了!”
阿爸站起来,让阿爷先坐上座。阿妈拉着苏梦,去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
一阵热闹过后,大家坐定。只见桌子上摆着四道凉菜、六道热菜,鸡鸭鱼肉齐全。
阿爸从地上的筐里拿出了两瓶啤酒,不忘还给苏梦拿了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他用瓶起子起开瓶盖,把汽水递给她,吩咐道:“慢点喝,别呛着。”
阿爸给大家满上酒,然后举起杯子,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祝大家新年快乐,来年事事如意!”
大家都站起来一起碰杯。苏梦也踮着脚,小短腿努力地往上够,举着她的汽水瓶,非要一起碰杯。
那副又认真又费劲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其乐融融地吃完了年夜饭。
阿妈又利索地收拾完残羹剩饭,快速擦干净了桌子,整理好地面。阿爷他们又回到了那几把竹椅上,商量着一些琐碎细小的事。最后决定今年的地请人来种。阿爸答应了阿爷,年后就确定下来——去不去自来水厂。他们还提到了小叔工作的事,本来是给小叔找了个小学老师的工作,被小叔结婚给耽搁下来。过完年后再去问问,等等。
苏梦正帮着阿妈把空酒瓶子都放在筐子里,听到阿爷说:“囡囡,来,阿爷给你压岁钱了。”她跑过去接过红包,甜甜地笑着:“谢谢阿爷!”小叔也给了个红包,最后阿爸也给了她一个。
她都甜甜地笑着道谢。
过了一会儿,小叔准备起身回镇上了。阿爷阿奶也拿着行李到楼上去休息了。
阿妈问苏梦想在楼上还是在楼下洗澡。她选择了在楼下洗,于是快速地洗漱完,哆哆嗦嗦地冲到楼上,钻回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