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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前的争吵
开始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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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开始安静地吃着饭。
阿爸夹了一口菜,对阿妈说:“今天年货备得差不多了。明天除夕,菜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阿妈点点头。
“我今天去跟阿爸说了,明天晚上让他和阿妈过来,在我们家过年。”阿爸顿了顿,“你让囡囡跟我们睡,囡囡的床给爸妈睡。”
“好。”阿妈应了一声。
“对了,阿弟和弟媳来吗?”阿妈问道。
阿爸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他们刚结婚两天就吵架了,弟媳回娘家了。”
“那怎么办?”阿妈皱了皱眉。
“阿爸想让小弟去把人给叫回来。”阿爸说,“大过年的,一家人总得团团圆圆的。”
苏梦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阿弟——那是她的小叔叔,是他们家最有才华的也是最帅的,婶婶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脾气挺好的。刚结婚两天就吵架……她想不起来了,不过小时候好像听阿妈提过,叔叔和婶婶年轻的时候经常闹别扭。但具体怎么回事,她早就记不清了。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阿爸。阿爸的眉头微微皱着。
苏梦又低头继续吃饭。
她听到阿爸说:“小弟不肯去,阿妈都急死了。”
阿妈也沉默了下来。
整个饭桌上,再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苏梦自己嘴里嚼饭的声音。那碗平时觉得香喷喷的红烧肉,此刻吃起来也没了滋味。
苏梦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阿爸,又看了一眼阿妈。
阿爸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阿妈低着头,慢慢地扒着碗里的饭,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
苏梦不敢说话,也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
一直到吃完饭,大家都没说话。
很快,阿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叠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阿爸坐在凳子上没动,看着苏梦。
“梦啊,把这些年货放到楼上去。”阿爸指了指桌上的那些袋子,“我和你阿妈喝会儿茶。”
阿妈没有回头,继续擦着桌子。
“好。”苏梦过去拿起袋子,转头对阿妈说,“阿妈,我要看动画片。”
“好,去吧。”
苏梦假装欢快地拿起年货,噔噔噔地上楼了。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又重又急,像所有六岁孩子被允许看电视时那样迫不及待。
如果她真的是六岁,她会欢欢快快地抱起年货,蹦蹦跳跳地跑上楼,然后打开电视,看那些动画片去了。她不会多想,也不会多问。大人的世界和她无关,她只关心明天的年夜饭有什么好吃的,能不能出去玩。
可她不是六岁。
她今年四十二岁了。
不,不对——她现在的身体是六岁,但她的灵魂,她的脑子,她的心,都是四十二岁的。
她走到二楼,把年货放在地上,然后走进房间,打开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花了快几分钟才把这台电视点开,真是不习惯。苏梦随便选了一个频道,让电视自己响着,屏幕上的动画片闪来闪去,她一眼都没看进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溜出房间,趴在楼梯口边。
不想让她听?她就不会偷听吗?
她刚趴好,就听到阿爸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下午我去阿弟那儿,把阿爸的想法告诉他,他却怎么也不松口。他的脾气我知道,应该是不会去接人了。真是大过年的,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阿妈叹了口气,接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阿弟是我们家唯一读到大专的,又是你们老苏家最俊的一个。”她顿了顿,“阿妈硬是订了娃娃亲,让他娶了个他不喜欢、又和我一样是小学毕业的姑娘。这此些事要说还是你阿妈闹的?”
阿爸打断了阿妈后面的话:“这话你就别再提了。阿妈的性格就是这样,阿爸也拿她没办法。她的脾气硬,又不常和我们住,这两天过年住几日,你忍着她些。她在镇上农资社上班,大家都给她面子,她习惯了。”
“这些我自己知道的,不用你再和我提。”阿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抬起来,“阿爸和你说工作上的事了吗?”
“说了。他想让我去自来水厂上班。”阿爸停顿了一下,“可你也知道我的,这两年我和兄弟们在外面跑业务,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打算在外地开个厂,没打算做这安稳的工作。”
苏梦听到阿妈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你还打算这么跑着吗?一年在家不到两个月,也就过年的时候在家久一些。钱是赚了些,可这聚少离多的,有个这么安稳的工作给你,你却不要。你想过我和阿梦吗?多陪陪我和阿梦不行吗?”
阿妈的声音微微发颤:“过完年,这个暑假她就要上小学了。村子里没有小学,只能往镇上去,你不知道吗?”
苏梦趴在楼梯口,呼吸都放轻了。
她听着阿妈的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委屈,听着阿爸沉默下去的空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阿爸阿妈吵过这样的架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楼下又传来阿爸无奈的声音——
“你再容我想想吧。帮我加点水。”他顿了一下,“等过了年我和兄弟们谈谈,再和你说这事。”
“对了,后天过年,兄弟们可能会来拜年的。”阿爸的声音低了一些,“收好你的脾气,你这脾气,好坏都写在脸上。”
苏梦趴在楼梯口,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她听到阿妈没有应声,只有茶杯放在桌上的细微声响,和阿爸轻轻叹气的声音。
阿爸想要开厂。阿爸不想去自来水厂。阿爸还要继续在外面做生意。
苏梦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后的画面——迷迷糊糊地记着,阿爸后来好像是去自来水厂上班了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正想着,就听见楼下传来椅子被挪动的声音——阿爸站起来了。
“杨季哥让我帮他去镇上带的鞭炮,我给他拿过去。”阿爸的声音往门口方向移动着,“等会儿回来,你给我留个灯。”
“知道了。”阿妈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心不在焉。
苏梦趴在楼梯口,听到阿爸的脚步声穿过堂屋,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砰”的一声被带上。
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听到阿爸出门后,苏梦刚想回到电视机前,认真地做个六岁的小孩——
忽然觉得有点尿急了。
她慌忙脱下裤子,蹲在门后的痰盂上。
解决完大事,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痰盂还挺适合现在这个小胖屁股的。大小刚好,高度也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
苏梦提上裤子,盖好盖子,下楼洗手?不存在的——我才六岁,又不脏,洗什么手。她重新坐回床边。
电视还开着。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放着什么节目,她一点也没看进去。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两条小短腿垂在床边晃来晃去,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楼梯口听到的那些话。
过了会儿,就听见阿妈上楼的声音。
苏梦转过头,发现阿妈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水。那个盆的花色看起来和痰盂是一套的——白底红花,一模一样的牡丹图案。
苏梦盯着那个盆,嘴角抽了抽。
还真是……配套啊。
“囡囡,今天我们先擦个身子。”阿妈把盆放在地上,伸手试了试水温,“明天除夕再好好洗个澡,给你穿上新衣服。”
苏梦愣了一下。
擦身子。
对哦,这个年代不是家家都有热水器,洗澡要烧很多水,大冬天的不会天天洗。
只见阿妈拿着拧干的毛巾,在苏梦脸上仔细地擦。说实话,有点痛。毛巾太粗糙了,阿妈的手劲又大,像是在搓萝卜。
42岁的宝宝表示:我可以忍。
擦完脸,擦手。手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擦过去,连指甲盖都不放过。
擦完手,擦背。毛巾贴在后背上,热热的,阿妈的手还是那么用力。
擦完了。
最后,阿妈看着苏梦,苏梦也看着她。
“发什么呆?脱裤子擦你的小屁股呀。”
42岁的宝宝表示——我不能忍了!
“阿妈,过年我都六岁了,长大了!”苏梦把裤子攥得紧紧的,一脸严肃,“这点小事,我能做好!”
阿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个小人精,六岁算什么长大?”她笑着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再坚持,把毛巾递给了苏梦,“行行行,你自己来。擦干净啊,不然明天新衣服没得穿。”
“知道了!”苏梦接过毛巾,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尴尬。
阿妈转身去倒水了。
苏梦拿着毛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险。
快速地完成任务!
苏梦脱得只剩秋衣秋裤,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个扎着羊角辫的脑袋顶。
她裹着被子,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闪来闪去,演的是什么,她一点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阿妈又上楼了。
这次她端着一盆水,是给自己洗的。盆还是那个白底红花、和痰盂一套的盆,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阿妈的脸。
苏梦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
阿妈的脸,是漂亮的。
标准的瓜子脸,不是很白,但五官很精致。眉毛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脸颊两边有些淡淡的雀斑,像撒了几粒芝麻,不但不丑,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生动、更亲切。
苏梦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阿妈脸上的雀斑越来越深,皱纹也越来越多,那张瓜子脸慢慢变得松垮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阿妈年轻时的样子,或者说,她从来不知道阿妈年轻时这么好看。
正发呆,就听阿妈的声音传来:
“囡囡,今天早点睡。”阿妈把盆放在地上,拧了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明天阿妈要早起准备年夜饭呢。”
阿妈擦完脸,又擦了擦脖子和手,动作很快很利索。
“阿妈。”苏梦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阿妈头也没抬,继续擦着胳膊。
“明天我可以帮你干活。”
阿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意外,然后笑了:“你会干活?不添乱就不错了。好了,快回自己的小床睡吧!”
苏梦噘了噘嘴。
她想说“我真的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做给她看就是了。
苏梦只好从大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溜烟地往自己的小床跑去。
她快速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头顶那盏和楼下一样的灯泡。昏黄的,有点刺眼,但她舍不得闭上眼。
直到阿妈走过来,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哒。”
灯泡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可苏梦的眼睛,还是亮着的。
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不敢闭眼。
她怕。
怕一睡着,就回去了。
回到那个四十二岁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身体里。
“不能睡……”她小声地嘟囔着,声音闷在被子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六岁的身体,终究不是四十二岁的意志能完全控制的。
眼皮像灌了铅,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她挣扎了一下。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楼下传来阿爸回来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妈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阿爸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她的心,好像在慢慢地落下。
然后,她的眼睛,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嘴角还挂着笑。
在梦里,她会不会又回到四十二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是六岁。
是阿爸阿妈的囡囡。她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