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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热闹与离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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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梦还是在鸡叫声中醒来。
她觉得自己适应得挺快的——鸡叫声中惊醒,换个睡姿又可以睡回去。
昨天晚上,她是跟阿爸阿妈睡的,睡在最角落里。以前活在都市里,没有十二点过后是不会睡下的。可现在,不知道是因为变成了六岁,还是觉得特别安心,一上床,都没等阿妈躺下,她就睡着了。
直到阿妈来叫:“阿梦,快起床啦!村里请了唱戏的,可热闹了,你想不想去看?”
苏梦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去”,阿妈就手脚麻利地帮她套上了新衣服。大红色的棉袄,配上深蓝色的棉裤,再扎上两个羊角辫,阿妈左看右看,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快去把汤圆吃了吧,吃完再去。”
吃完早餐苏梦被阿妈牵着手出了门,阿爷阿奶已经早早过去占位置了。
村口的老戏台已经搭了好几天了,据说是村里几家大户凑钱请的戏班子,从初一连唱三天。苏梦小时候也去看过,但从来没认真看——那时候她嫌唱戏咿咿呀呀的,又听不懂,还不如回家看动画片。
可现在,她被阿妈拉着手,走在去戏台的路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还没到村口,就听见锣鼓声了。
“咚咚锵,咚咚锵——”钹镲声、梆子声、胡琴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钻进耳朵里。苏梦的小短腿不自觉地加快,差点被田埂上的草根绊倒,阿妈一把拉住她:“急什么,戏又不会跑。”
戏台搭在村口的大石桥边上,台子是用木板和毛竹临时搭的,上面铺着红地毯,两侧挂着大红的幕布。台下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搬板凳来的,有直接坐砖头上的,还有站在后面踮着脚看的。小孩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嗑着瓜子聊着天,空气里飘着炒花生和鞭炮的硝烟味。
苏梦踮起脚尖,使劲往里看。
“这边这边!”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苏梦转头一看,是玲玲,正站在一条长凳上朝她挥手,“梦梦,我给你们占了位置!”
阿妈拉着苏梦挤了过去。玲玲的阿妈也在,旁边空着两个位子,正好够坐。
“谢谢阿玲姐。”苏梦乖乖地坐下来,两条小短腿刚好够到地面。
“今天唱什么戏?”阿妈问。
“好像是《天仙配》,还有《女驸马》。”玲玲的阿妈递过来一把瓜子,“黄梅戏,好听。”
苏梦坐在那里,看着台上。
戏还没开演,锣鼓先敲了一通“闹台”,把气氛炒热。然后幕布一拉,一个画着花脸的老生走了出来,一开腔,声音又高又亮,传出去老远。
苏梦听不懂词,但那种腔调、那种节奏、那种热闹劲儿,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靠在阿妈身上,闻着阿妈衣服上皂角粉的味道,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张大爷的牙掉了两颗,李婶的头发白了一半,王叔的腰弯了,刘伯还是那么爱笑。
人群中,她看到了阿爷。
阿爷站在戏台侧面,腰板挺得笔直,正和阿爸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那件藏蓝色的棉袄上,衬得人格外精神。
那场戏散了之后,年味像发酵的酒,一天比一天浓。
大年初二、初三,苏梦都被阿妈带着各家拜年。东家吃一把花生,西家喝一碗甜茶,口袋里的红包越塞越鼓,压岁钱从一块到两块,每张纸币都带着新鲜油墨的味道。苏梦发现,年轻的阿爸原来有那么多朋友——他们提着酒和点心上门,一坐就是一下午,聊着苏梦听不太懂的生意、计划、远方的机会。阿爸在人群里笑得很大声,和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初八。
那天早上,阿爷和阿奶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镇上。阿爷说,工作不能耽搁,过了初八就得上岗了。苏梦站在门口,看着阿爷换上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阿奶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慢慢地沿着田埂小路走向村口的石桥。
“阿爷,阿奶,你们要常回来呀!”苏梦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阿爷回过头,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阳光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梦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两个身影变成两个小点,消失在桥的那头。
这天晚上晚饭时,家里又回到了三个人的晚饭,感觉突然安静了很多。
阿爸对阿妈说:“等过了十五,我要和光子他们再去趟北面,把那边的事情了结一下,把账也结了。自来水厂的事,我们已经回复李叔叔了。我去北面这段时间,你接着去镇上看看宿舍,选一间房,整理整理,准备搬过去。两个月左右,不出三个月,我会回来的。”
阿爸说完,开始吃饭。
苏梦听到阿妈很愉悦地说:“好,我知道了。”
阿爸又叮嘱道:“你要安排好插秧,过完年很快雨水就多了。秧苗不能误了时节,该请人帮忙就请人,别自己硬扛。”
阿妈点点头:“嗯,我心里有数。明天我就去村里问问,看谁家有富余的劳力,请几天工。你放心去北面,家里的事我操持得来。”
阿爸夹了口菜,想了想又说:“那几亩地今年请人种也好,你一个人带着囡囡,还要顾镇上搬家的事,别太累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次去北面把账结了,手头就宽裕些。”
阿妈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苏梦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她听出来了,阿妈声音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欢喜,不是因为插秧,也不是因为请人种地——是因为阿爸说了那句“不出三个月,我会回来的”。
晚饭过后,苏梦把这段时间收来的压岁钱一股脑儿全拿了出来。
“阿妈,这是我的压岁钱,我全部给你,给你买一件漂亮的新衣服。”
阿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把一个个红包打开,把里面的钱取出来。一张张毛票叠在一起,花花绿绿的,数了数,远远不够买一件衣服。
可阿妈的眼眶红了。
她一把将苏梦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发哽:“囡囡长大了,知道疼阿妈了……”
苏梦窝在阿妈怀里,小胖脸被挤得变了形,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她知道,这把稳了。
反正到最后,压岁钱还是要上交的。
还不如说点好听的得个乖。
过完了十五元宵节,十六那天,阿妈给阿爸准备了行李。她把衣服叠了又叠,打开再叠,好像总也叠不够整齐。阿爸站在旁边,笑着说:“够了够了,又不是不回来了。”阿妈没说话,低头把一包炒花生塞进袋子的最里层。
阿爸和光子叔要先坐小船往镇上去;到了镇上,再坐车去市里;到了市里,还要换乘火车往北面去。
苏梦站在门口,看着阿爸的背影沿着田埂小路越走越远。她转头看了一眼阿妈——阿妈还站在连廊下,手扶着木柱子,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动。
“阿妈,阿爸过几个月就回来了。”苏梦拉了拉她的衣角。
阿妈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笑了笑,声音有点轻:“嗯,我知道。”说完转身进了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苏梦跟在她后面,看见她走到灶台边,拿起阿爸喝过的那只茶杯,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进碗柜里。
她叹了口气。现在的出行太不方便,听阿妈说,阿爸光是到市里就要花一整天的时间。
阿爸走后,家里越加冷清了。
吃饭的时候,八仙桌上少了一双筷子,阿妈炒菜也少了些分量。苏梦坐在阿爸常坐的位置对面,看着那个空空的凳子,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阿妈还是会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只是吃的时候话少了,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苏梦碗里,自己却半天没动几口。
这天傍晚,太阳开始西斜,苏梦正坐在门槛上看借来的那本书,玲玲从隔壁探出头来喊她:“梦梦,梦梦!”
“怎么了,玲玲姐?”
玲玲走过来说:“我明天要去镇上了,开学了嘛。我妈让我住在镇上的姑妈家,周末才回来。”
苏梦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大早,坐船去。”玲玲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但苏梦听出来,她也有点舍不得,“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有空了,就来镇上找我玩。姑妈家在老街,巷子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家早餐店,那味道绝了。”
“嗯,我一定去。阿妈说我也要去镇上上小学了。”苏梦点点头。
玲玲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梦梦,我跟你说,镇上可比村里好玩多了。有电影院,还有冰棍卖,五分钱一根的那种,可甜了。”
苏梦忍不住笑了:“玲玲姐,你不是去读书的吗?怎么净想着吃?”
玲玲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一下,挥挥手:“我才是姐姐,你别和阿珠姐似的教训我。行了行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了,你记得想我啊!”
“一定想。”
玲玲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苏梦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爸走了,玲玲也要走了。这个热闹了一整个新年的村子,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苏梦转身往屋里走,走到连廊下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
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石桥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