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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爸回来了 “阿华 ...


  •   “阿华!我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苏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她跳了起来。心也跟着跳了起来。那是阿爸的声音。浑厚的、中气十足的、带着一点乡下口音的——阿爸的声音。

      她欢快地踩着那双小短腿,跑过门边的小床,跑过楼梯口——

      “阿爸!阿爸!”

      苏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奶声奶气地,带着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漏出来的风。

      “唉——”阿爸马上应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全是笑意。

      苏梦趴在楼梯口往下看。

      阿爸正站在堂屋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八仙桌上放。他穿着一件很新的深蓝色格子外套,个子不高,人也不胖,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黝黑的,看起来却精精神神的。

      可最让苏梦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中长的头发,不知道是没来得及剪,还是故意留的,梳了个三七分,头发很多,有点卷。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

      苏梦忽然想起阿爸老了以后的样子——头顶快秃了,剩下的几缕头发总是梳不齐,风一吹就翘起来,像秋天的枯草。眼前这一头浓密又精神的头发,和记忆里那个秃顶的小老头,反差太大了。

      苏梦盯着那头头发,特别想笑。她忍住没笑出声,但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阿爸一边放东西,一边抬起头往楼梯这边看,看到苏梦的脑袋从栏杆缝里探出来,笑得更开了。

      “囡啊,快来快来!”阿爸朝她招手,声音洪亮得像在村口喊人,“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苏梦慢慢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地,小短腿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响。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阿爸那头三七分的、浓密的、有点卷的头发。

      想笑。真的想笑。——原来阿爸年轻的时候,头发是这样的。她以前怎么不记得了?

      阿爸见她下来了,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桌上的袋子,像个小孩子献宝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掏——

      “喏,这是你爱吃的花生酥,镇上张记的,今天人特别多,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阿爸把纸包打开,金黄色的花生酥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还沾着几粒白芝麻,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还有这个,橘子罐头,你看,玻璃瓶的,比你上次吃的那个牌子好。”阿爸举起罐头,对着光晃了晃,里面的橘子瓣在糖水里轻轻浮动,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琥珀。

      “还有还有——”阿爸又翻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芝麻糖,黑芝麻和白芝麻层层叠叠,切得方方正正的,“这个你肯定喜欢,又甜又香。”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布置什么展览。花生酥在左,橘子罐头在右,芝麻糖放在正中间。连纸包的折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梦,等着她欢呼雀跃。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像一个考了满分等着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苏梦看着那双眼睛,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起很多年后,阿爸也是这样,每次她从城里回来,他总会提前买好一堆东西,摆在她以前住过的房间的桌上。花生酥、橘子罐头、芝麻糖——永远是这三样。

      后来她去城里读书、结婚、生子、打拼,都再也没有人给她摆这三样东西了。

      “怎么了?不喜欢?”阿爸见她半天没说话问道。

      “不是。”苏梦使劲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喜欢的。”

      她走过去,走到阿爸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小的手,拿起一块花生酥。咬了一口。又香又甜,酥得掉渣。

      “特别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满了碎屑和芝麻,露出两个黑洞洞的门牙缺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爸笑得比她还开心:“好吃吧?我就知道你爱吃这个。”

      “阿爸也吃。”苏梦举起手里的花生酥,凑到阿爸嘴边。

      阿爸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也弯了。“嗯,是好吃。”他说。

      苏梦看着阿爸嚼花生酥的样子——他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腮帮子鼓鼓的。她把这个画面,在心里,一点一点地刻了下来。

      阿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父女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花生酥,无奈地笑了笑:“马上就吃饭了,别吃太多零食。”

      “知道了——”阿爸和苏梦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又一起笑了。

      “洗手,准备吃饭。”

      最后,在阿妈的“命令”下,苏梦乖乖地坐在了饭桌边。

      阿爸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花生酥和芝麻糖往旁边挪了挪,给即将端上来的菜腾地方。

      阿妈在灶间,阿爸把饭菜端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蒸螃蟹,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那香味飘过来,苏梦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天也开始暗下来了。光线从门口和窗户一点点地退出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堂屋里的角落开始变得模糊,柜子、板凳、墙上的奖状,都慢慢地隐没在阴影里。

      “梦儿,开灯。”阿妈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过来,随口说道。

      苏梦愣了一下。开灯。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她已经忘记了开关在哪里。不是找不到,是脑子里搜索不到这段记忆。在城里住了二十多年,她习惯了进门就摸墙壁上的开关,一按,灯就亮了。可这个老房子的灯开关……不在墙上。

      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眼神有点茫然。

      阿爸坐在对面,看她发呆,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够到桌边垂下来的一根细绳子,轻轻往下一拉。

      “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头顶的灯泡亮了。

      昏黄的光从正中间洒下来,把整个堂屋照得朦朦胧胧的。光线不是很亮,甚至有些昏暗,但那种暖黄色的、带着钨丝特有的温度的灯光,一下子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苏梦抬起头,看着头顶——就一个灯泡。光秃秃地挂在屋梁正中间,连个灯罩都没有。灯泡的表面有些发灰,不是脏,是用了很久的那种老态。可它亮着,发出“嗡嗡”的极细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就那么一个灯泡。没有吊灯,没有射灯,没有灯带。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挂在半空中。可整个堂屋都被它照亮了。

      阿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柔和了,阿爸的头发被照出一圈光晕,桌上冒着热气的菜,碗沿上反着光,连木头桌面上那些细细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梦盯着那个灯泡,看了好几秒。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盯着这个灯泡看。看久了,眼睛会花,眼前会出现一圈一圈的光晕,像彩虹一样。阿妈每次都会骂她:“眼睛不要了?”

      后来家里换了日光灯,又白又亮,像白天一样。再后来,她去了城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灯——水晶的、LED的、声控的、变色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坐在这盏昏黄的灯泡下面,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暖的光。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阿爸拿起筷子,在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苏梦回过神来,低下头,端起碗。“嗯,吃饭。”

      她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灯泡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阿爸刚才拉绳子的时候带动了线。光线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水波一样,在屋子里荡开。

      苏梦抿着嘴笑了。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她想,她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开关在哪里了。那根细细的、垂在桌边的绳子。一拉,灯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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