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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想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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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能再去河边了,听见没有?那石桥没有栏杆,掉下去怎么办?”
一路走回家,阿妈一路唠叨。
苏梦乖乖地听着,没有顶嘴。要是以前那个六岁的她,早就嘟着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现在她不会了。她知道阿妈不是啰嗦,是害怕。
她把书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转移话题:“阿妈,我去阿玲姐那借书了。”
阿妈转过头来,用非常惊奇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写满了意外——好像她养了六年的闺女突然说了一句外国话似的。
苏梦被看得有点心虚,正想再说点什么,阿妈已经转过身去做自己的家务了。
“好。”阿妈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
轻轻的,淡淡的,像是不经意的。
可苏梦听出来了——那个“好”字里,藏着一丝阿妈努力压住的、小小的欣喜。
她忽然觉得,阿妈那个“好”字,比她听过的好多好多话都重。
“阿妈,我上楼看书了。”苏梦说。
“嗯,去吧。”阿妈头也没回,“别光看书,眼睛看坏了。”
“知道了。”
苏梦抱着书,踩着楼梯往上走。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替她唱一首欢快的歌。
她走着走着,抿着嘴笑了,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她继续往上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一点点地,慢慢地,不一样。
苏梦上了楼,把书放在她的小床上。那本《安徒生童话》静静地躺在碎花布拼成的床单上,封面上的丑小鸭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没有急着翻开书,而是在房间里转了起来。
刚才醒来的时候太慌张了,光顾着害怕和发呆,后来又急着跑下楼去找阿妈,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房间。
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把这里看一遍。
老式的木质衣柜,漆面斑驳,柜门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贴纸,几分钱一张的那种,有几张被撕了,却没撕干净,白色的底还牢牢地粘在那里。衣柜的把手是黄铜的,已经开始氧化发黑,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
她站在柜子中间那面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快六岁的自己。
脸蛋圆圆的,不白,扎着两个羊角辫。她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别人都是又白又胖,到你这里怎么是又黑又胖?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算了,黑就黑吧,健康。
小小的绒布沙发,暗红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上面搭着一块钩花的白色垫布。她记得这块垫布是阿妈自己钩的,白线钩的,一朵一朵的小花,连在一起。沙发角落有一件没织好的毛衣,看起来应该是阿妈要织给我的。
窗户下面的那张大木桌,小小的黑白电视缩在角落里,屏幕灰蒙蒙的,映出房间模糊的倒影。桌子上还摆着几个玩具,最显眼的是一只敲鼓的猴子——上发条的那种,拧紧了就会“咚咚咚”地敲。
妈呀,这么时髦的玩具?苏梦有点意外。她以为小时候没什么玩具,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宝贝。
最后,她看到了门后。
门后面,靠墙放着一个——痰盂。
苏梦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白色的、带着红色花纹的痰盂,足足看了好几秒。那上面的花纹是最普通的那种,一朵牡丹花,几片叶子,边沿有一圈蓝色的线。盖子有点歪,没有盖严实,露出一条缝。
然后,她这段被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就回来了。
她想起来了。
小时候,冬天的晚上,她最怕的就是起夜。被窝里暖烘烘的,外面冷得要命,她宁可憋着,也不愿意从被窝里爬出来。可实在憋不住了,就只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摸黑坐到门后的痰盂上。有时候半梦半醒的,还会坐歪了。
阿妈从来不嫌她脏,第二天一早总是默默地帮她倒掉,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放回门后。
苏梦站在门后,看着那个痰盂,忽然感觉满头黑线。
抽水马桶没了。
温暖的、带加热功能的、会喷水的抽水马桶——没了。
她蹲下来,把盖子掀开又盖上,掀开又盖上。
“啪嗒”,“啪嗒”。
声音清脆又陌生。
“行吧。”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入乡随俗。”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床边,坐到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
想着今晚起夜,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走了。
不然一脚踩进痰盂里……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苏梦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露出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忽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今天晚上一睡醒,不会又回到四十二岁的我吧?
她愣住了。笑容也没了。
想到刚刚的经历——阿妈年轻的脸,玲玲家的纸牌人,门后的痰盂,又黑又胖的自己——如果只是一个梦呢?如果今天晚上她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又躺在那张冰冷的双人床上,闹钟在响,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那她该怎么办?
苏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肉嘟嘟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如果明天醒来,这双手又变成了那双做了单色甲片的、修长白皙的、签过离婚协议也接过解约通知书的大手……
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不会的。”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发抖,“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她自己也不确定。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她从来没穿越过,从来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从来没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从绝望到希望、从冰冷到温暖的巨大落差。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
那她宁愿永远也不要醒。
苏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了小床上。碎花布拼成的床单有点粗糙,棉花絮的褥子倒是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应该是阿妈刚晒过的。
“明天醒来,希望我还是六岁……”她自言自语地说,声音轻轻的。
她拿起床上的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开第一页……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光线从橘黄变成了暗红,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厨房里又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应该是阿妈在准备晚饭了。锅铲碰着铁锅,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偶尔还夹杂着阿妈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听起来心情不错。
苏梦正坐在床边翻着那本《安徒生童话》,故事才看到《丑小鸭》。
这时,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