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8》芝麻糊糊了

4、不变的小河 苏梦抱

　　苏梦抱着书，走出玲玲家的门。

　　她知道，要一点点变得不一样，才不可疑。不能一下子从一个疯跑疯玩的野丫头，变成个整天捧着书不撒手的小书呆子。不能突然就懂事得不像话，不能突然就不贪嘴、不赖床、不撒娇了。阿妈会担心的，玲玲会觉得她“中了邪”的，克光克明那俩小子，说不定还会笑话她装模作样，所以得慢慢来。

　　今天借一本童话书，后天主动帮阿妈剥两颗毛豆——一点一点地，像春雨润物那样，无声无息地，变成那个“不一样的自己”。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三十六年，足够她从头来过。

　　苏梦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走在回家的连廊下。冬天的风还是呼呼地刮着，但她不再觉得冷了。怀里那本书，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火炉，贴着她的胸口。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阿妈给她买过一本《安徒生童话》，是在镇上的新华书店。后来那本书呢？好像被哪个同学借走了，再也没有还回来。再后来，她再也没有买过第二本。

　　“这次不一样了。”苏梦小声对自己说，嘴角翘了起来。这一次，她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把那些小时候没读完的故事，一个一个地读完。然后，她也要把那些小时候没活好的人生，一天一天地，重新活好。

　　苏梦没有直接回家。她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沿着门前那条窄窄的田埂小路，朝河边走去。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枯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只麻雀从田埂上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这条河，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在河边洗过脚、捉过蝌蚪、放过纸船。夏天的时候，河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坐在石阶上，把脚伸进水里，能泡一下午。后来去外地上学，再后来工作、结婚、生子——每次回来，她都会到河边站一会儿。

　　别的地方都变了。

　　老屋翻新了，邻居搬走了，村口的石桥重修了，连阿妈的白头发都一年比一年多。

　　唯独这条河，没变。

　　它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冬天水浅，夏天水深。

　　它守着四季，一年又一年。

　　它看着这个村子，一代又一代。

　　苏梦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小小的身子刚好能坐稳。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

　　冬天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枯枝。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涟漪，不知道是鱼还是风。

　　她静静地用这双六岁的眼睛，重新看着这条河，忽然觉得——它没变，真好。

　　它替她守着那些她差点忘了的东西。

　　那些夏天的傍晚，阿妈在河边洗衣服，她在旁边玩水，肥皂泡顺着水流漂走，越漂越远。

　　那些秋天的午后，阿爸从镇上回来，船靠岸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冲下去，翻他的袋子，看看有没有带好吃的。

　　那些冬天的早晨，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村子像泡在一碗热粥里，朦朦胧胧的，安安静静的。

　　苏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冰冰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灌进她的鼻子里，凉到肺里。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她知道，它会一直这样流下去。

　　守着四季，守着村子。

　　也守着她……

　　苏梦在小河边走了走。河水在脚边轻轻淌过，发出细细的水声，像是在跟她说着什么悄悄话。她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片小竹林。

　　竹子长得不算高，细细密密的，冬天的竹叶还是绿着的，只是绿得有些发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竹竿一根挨着一根，有的笔直地指向天空，有的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偷看河里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片竹林，她小时候是来过的。

　　那时候她七八岁，跟着玲玲和克光他们来这儿捉过笋虫。竹子上有一种硬壳虫，黄褐色的，嘴巴像一根细长的针，插进竹笋里吸汁水。他们把它捉下来，用线绑住它的腿，看它嗡嗡嗡地飞，像一个小型的风扇。

　　竹林不大，沿着河岸长了一小片，也就二三十根的样子。地上铺着厚厚的枯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苏梦小心地走进去，怕踩到刚冒头的竹笋——这个季节没有春笋，但有些冬笋已经在地底下悄悄长了，只等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苏梦忍不住笑了。

　　六岁的眼睛，真好。以前在城市里，每天低头看手机、看电脑、看报表，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却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一草一木。

　　她从竹林里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泥土。阿妈给她穿的这条棉裤是深蓝色的，沾了灰也看不出来，但回去还是得拍干净，不然阿妈会说她。

　　沿着河岸往回走，苏梦发现河边的芦苇已经枯了，芦花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落在水面上，像一艘艘白色的小船，慢慢地漂向远方。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枯芦苇，拿在手里晃了晃，芦花从顶端飘出来，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苏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石桥了。

　　桥还是那座桥，青石板的桥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上没有栏杆，只有两边微微隆起的石沿，小时候阿妈千叮咛万嘱咐，过桥一定要走中间，不能跑，不能往两边靠。

　　苏梦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从桥洞里穿过去，流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镇上，是城里，是后来她生活了很多年的、那个冰冷的、没有河流的地方。

　　“苏梦——苏梦——”远处传来阿妈的喊声。

　　苏梦转过身，看见阿妈站在连廊下，正朝她招手。

　　“来了——”苏梦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根芦苇秆丢进河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了。

　　她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迈着小短腿，朝家的方向跑回去。

　　河边的风还在吹，竹子还在沙沙地响，河水还在不急不慢地流着。

　　它们替她守着这些，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