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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左邻右舍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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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的老家叫石桥村,是个正儿八经的江南小村。
整个村子依水而建,村头有一座大石桥,村子因此得名。苏梦家离这条河很近,想去镇上,大多都是坐船去的。她家隔壁住了七户人家,都是老邻居,谁家做了好吃的,就让孩子们往各家送一点。出门就是一条连廊。连廊的木柱子风吹日晒久了,变成了灰褐色。
连廊前面,是一大片农田。田里有一条小路,窄窄的,弯弯曲曲地通向村口。冬天,这些农田里什么植物都没有,光秃秃的,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和一茬一茬的枯草,在冷风里瑟瑟发抖。苏梦站在连廊下,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农田,忽然觉得——
原来冬天的田野,是这副模样。
之前不是在暖气房里,就是在开着空调的车上,不像这里的风直接从田野上刮过来,呼呼地扑在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毫不客气地拍着她的脸颊。鼻尖冻得发红,耳朵像被针扎一样疼,呼出的气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聚拢。真真切切的冷。
难道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梦。
她伸出小小的、肉嘟嘟的手,摊开在风里。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像流水一样。她握了握拳,什么也没抓住。可那种凉意,留在了她的掌心里。真实的,确凿无疑的,凉意。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她小声地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节飘散在冬天的空气里。“一定要做不一样的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一样的自己。什么样的自己?
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被HR微笑着递上解约书的自己。不是那个离婚时什么都没争、只想要女儿却还是输了的自己。不是那个四十二岁了,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满身伤痕却说不出一句“我不甘心”的自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小小的手。
手指短短的,手背上还有肉窝,指甲被阿妈剪得秃秃的。
这双手,还没有写过多少字,还没有签过任何一份协议,还没有在深夜里攥紧被角无声地哭过。这双手,还干干净净的。做不一样的自己——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说给风听,说给这片光秃秃的田野听,说给这个还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世界听。风呼呼地刮着,没有回答她。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梦啊,你怎么站在门口发呆呀?”
苏梦回头一看——是隔壁的杨玲玲。玲玲比她大四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圆圆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捧着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朝她笑。
“刚刚我去你家找过你,你阿妈说你在睡觉呢。”玲玲走过来,很自然地往苏梦身边一站,探头往连廊外面看了一眼,“你刚刚看啥呢?田里有啥好看的?”
苏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玲玲——这张脸,她快三十年没见过了。
后来玲玲嫁到了外省,听说生了两个孩子,再后来就没了联系。村里人提起她,也只是说一句“玲玲啊,嫁得远,很少回来”。
可现在,玲玲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我们去你家看电视吧!”玲玲嗑着瓜子,随口说道。苏梦回头看了一眼半开着的门,犹豫了一下。阿妈爱干净,不太喜欢小朋友们上去闹腾。小时候不懂,总觉得阿妈小气。现在她知道了——阿妈不是小气,是每天又要干农活又要做家务,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屋子,被一群孩子踩得到处是泥印子,她又得重新擦一遍。
“我们去你家玩吧!”苏梦说,“你家有新书吗?我想看书。”
玲玲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苏梦,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啥?”玲玲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看书?你?”苏梦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
以前的苏梦,找玲玲玩,从来不看书。她只会缠着玲玲去河边捉鱼,去田埂上追蜻蜓,或者窝在玲玲家看动画片。书?那是学校里才碰的东西,放学后谁还看书啊?
“你今天好奇怪啊。”玲玲歪着头看她,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你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玲玲伸手摸了摸苏梦的额头。
苏梦被她的手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忍不住笑了。
“没生病。”苏梦说,“就是想看书了。你家有没有嘛?”
“有倒是有……”玲玲还是不太相信地看着她,“我哥的连环画,还有几本故事书。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梦一本正经地说。
玲玲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走吧走吧,带你去看。”玲玲拉起苏梦的手,“你今天真是中了邪了。”
苏梦被她拽着往前走,小短腿跑得飞快,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中了邪?也许是吧。
可她喜欢这个“中了邪”的自己。
玲玲家的布局跟自己家很接近,都是那种老式的江南民宅,堂屋、灶间、楼梯的位置都差不多。但玲玲家比自家杂乱多了。农具堆在门后头,墙角靠着几把锄头和铁锹,地上散着几双沾了泥的雨鞋。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没收拾完的碗筷,旁边还放着半簸箕没剥完的毛豆。
苏梦刚在长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打量完——
“砰”的一声,两个人影风风火火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两个男孩子。一个看起来比苏梦大一两岁,一个看起来比她小一岁的样子。
“玲玲姐!”大一点的那个喊了一声,手里扬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牌,“我们来找你玩纸牌人!”
苏梦愣了一下,盯着他们的脸看了两秒——
忽然想起来了。杨克光。杨克明。
是隔壁的俩兄弟,好像跟玲玲家是亲戚,经常一起玩。克光大一些,虎头虎脑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克明小一点,跟在哥哥后面,像条小尾巴。
“哟,阿梦也在啊?”克光这才注意到她,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正好正好,四个人,可以玩纸牌人了!”
克明也跟着坐下来,把手里的纸牌往桌上一摊:“玩不玩?玩不玩?”
苏梦看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牌,有些恍惚。
纸牌人。她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小时候过年那几天,几个孩子凑在一起,能趴在桌上玩一整个下午。谁输了就在脸上贴纸条,或者学狗叫,或者被弹脑瓜崩儿。
“苏梦,你玩不玩?”玲玲推了推她。
苏梦回过神来,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
她笑了。“玩。”她说,小短腿一蹬,往前挪了挪凳子,“怎么玩来着?我有点忘了。”
克光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忘了?你上次输得最惨,被贴了一脸纸条!”
苏梦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露出了那两个缺了门牙的黑洞洞。
“那这次,我肯定赢。”说完,纸牌人哗啦啦地摊了一桌。
克光大大咧咧地洗牌,手法粗犷,几张牌飞了出去,克明趴在地上捡,嘴里嘟囔着“哥你能不能轻点”。玲玲盘腿坐在凳子上,嗑着瓜子,慢悠悠地等着发牌。
苏梦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克光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嗓门大得像打雷,输了牌就拍桌子,赢了就哈哈大笑。她后来听说,克光没读什么书,很早就去了城里的工地干活。有一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提醒他!
克明是哥哥后面的小尾巴,哥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被哥哥吼了也不哭,只是缩缩脖子,嘿嘿笑。苏梦对他的记忆很模糊,好像后来去了城里打工,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村里人说起杨家,提的是他们的大姐姐杨珠,她是村里难得的大学霸!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
玲玲圆圆的脸上总是白白净净的。她后来嫁到了外省,听说和丈夫开了个服装店,生了两个孩子,好像过得还不错。
“阿梦!轮到你了!”克光拿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苏梦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牌。
“发什么呆呢?”玲玲也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没有。”苏梦笑了一下,随手打出一张牌,“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什么真好?”
“这样。”苏梦指了指桌上的牌,指了指他们几个,“坐在一起玩,真好。”
三个孩子都愣了一下。
然后克光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大咧咧地说:“你是不是输傻了?还没开始打呢一直说胡话。”
玲玲和克明都笑了起来,苏梦也跟着笑。
她没解释,有些话,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玩了两盘,苏梦就觉得实在无趣了。
纸牌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玩法,克光赢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拍桌子骂牌烂;克明永远跟在哥哥后面,哥哥出什么他就出什么;玲玲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不急不躁。
苏梦怎么也投入不进去。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了。
那些曾经能让她尖叫着赢牌、输牌就耍赖不认账的快乐,现在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不玩了不玩了。”她找了个借口,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放,“我得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玲玲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嗯,有点事。”苏梦从凳子上跳下来,小短腿落地时晃了一下,“对了,我想看看你家的书。你不是四年级了吗?有没有什么好看的?”
玲玲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你今天真的很奇怪”的表情,但还是起身带她走到墙角的一个小木柜前,拉开抽屉:“就这些,我哥的连环画多一些,我这儿没几本。”
苏梦蹲下来,认真地翻看着。
《故事会》《小学生作文选》《安徒生童话》——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还有水渍的痕迹,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的。她挑了一本《安徒生童话》,拿在手里。
“这本借我看几天,行吗?”玲玲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你阿妈借过,你都吵着不要看,真的要借?”
“这次不一样。”苏梦把书抱在怀里,朝玲玲笑了笑,“我会还你的。”
玲玲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摆摆手:“行行行,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我也看过了。”
“那我走了。”苏梦朝克光和克明也挥了挥手,“你们慢慢玩。”
“嗯!好的”克光头都没抬的回答,低头继续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