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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想回家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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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
这四个字轻飘飘得像一口气,说完就散开了。窗外的城市喧嚣依旧,汽车声、早高峰的人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全都涌进来,却又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苏梦闭着眼睛。她什么也不想想了,也不想再过这无趣又无奈的生活了。
意识开始涣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又像在往上飘,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像是转眼间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苏梦迷迷糊糊地感觉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了什么声音。
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又像是很近的地方,有人在用老家的口音说——
“梦儿,起来吃饭了。”
她想答应,可嘴巴张不开。她想睁眼,可眼皮太重了。
重得像她这四十二年的人生。挣扎了四十二年,还不够吗?
她真的,再也不想挣扎了。
就这样吧。不想再一遍一遍地失去,一而再地遍体鳞伤。不用了!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吧。
躺到天荒地老,躺到什么都不存在。
什么,也不想想了。
可有一只无形的手,偏偏不让她如愿。
像是要跟她开玩笑。
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还有一只手在轻轻推她。
苏梦迷迷糊糊地想张嘴:别叫了……我真的没力气了……
可那只手温柔地、缓缓地,拂过她的额头,又抚过她的脸颊。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好像只在梦里出现过。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停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苏梦混沌的大脑慢慢转动起来——这个触感,她认得。
难道是阿妈从老家来了?不对啊,昨晚不是才打过电话吗?早上赶来的?
很多个问号在苏梦脑中打转。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归。
她慢慢听清了身边人的话——
“衣服都没脱呢,就这样趴在床上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该起来吃饭了。”
“今天去镇上买了你爱吃的肉。”
“明天就除夕了……想吃啥,阿妈给你做。”
苏梦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回答:“嗯……好。”
那个让她安心的人,似乎起身要离开。
脚步声轻轻响起,越来越远——
她心里猛地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抽走。
她想抓住什么。
想喊,却喊不出声。
惊恐之下,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的时候,头顶不再是苍白的天花板,而是青灰色的蚊帐。点点光线从蚊帐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苏梦更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有落地窗,有灰色的遮光窗帘,有她睡了三年的乳胶枕头。没有蚊帐。没有这种老旧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蚊帐。可这里的一切,她又觉得熟悉得不得了。不是那种日常的、随时能想起来的熟悉。
而是在记忆的最深处——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被埋了很多年,落了厚厚一层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地方存在。
可此刻,当那些光线透过蚊帐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当那股樟脑丸和旧棉被混合的味道钻进她鼻子的时候——那些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再次睁开眼睛,苏梦慢慢地坐起来。
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那双小短腿上,穿着厚厚的棉裤,花花绿绿的。
她伸手在眼前握了握。
不是那双做了单色甲片的大手。
这双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被剪得干干净净——甚至传来一种被剪得太深、太贴着肉的不舒服感,指尖碰到掌心时,微微发疼。她下意识地甩了甩手。想甩去这一切不真实的感觉。
可那双手还是那双手。小小的,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苏梦下意识觉得,这是在梦里。一定是梦。
不然怎么会一觉醒来,就回到了小时候?
可她还是止不住地兴奋。
那种兴奋,像是有只小兔子在心里蹦,压都压不住。
她轻轻撩起青黑色的蚊帐,小心翼翼地,怕弄出声音惊动了什么。
然后,光着脚,爬下了床。
脚底板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冰凉。老家的木地板,踩上去还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地板冰得她打了个激灵,那种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小腿、膝盖,一直蹿到心口。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小脚。十个脚趾头胖嘟嘟的,像十颗小花生米挤在一起。脚背上的肉鼓鼓的,把皮肤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动了动脚趾。它们就跟着动,这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床边摆着两只小袜子。苏梦觉得,这应该是自己上床的时候脱下来的——小时候她总这样,上床前把袜子一蹬,就再也不管了。可现在,那两只袜子被人捡起来,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了一起。一只挨着一只,袜口对齐,连花纹都对得端端正正。
苏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是阿妈摆过的。家里只有阿妈会做这些。
她缓缓地抬起头。这个房间很小,也就十几个平方,是阿妈和阿爸的房间。房间右边靠墙,是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漆面斑驳,柜门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贴纸,褪了色,却还牢牢地粘在那里。中间的柜门上有一面镜子,柜子上面还有两个木箱子,应该是阿妈平时放棉被用的。
左边,是一个两人座的绒布沙发,暗红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上面搭着一块钩花的白色垫布。
前面,是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不大,但透进来的光刚刚好,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窗户下面,摆着一张大大的木桌,木桌上,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缩在角落里,只占了桌面很小的一部分。
电视是关着的,屏幕灰蒙蒙的,映出房间模糊的倒影。她记得这台电视。
小时候,每天傍晚六点半,她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动画片。阿妈在旁边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和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她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苏梦呆呆地站在那里,光着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把这些老物件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每一样,都像一把钥匙,打开她心里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这时,阿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囡囡还不下来吃饭?起来了吗?记得穿上袜子再下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老家话的尾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汤圆。
苏梦愣在原地。她有多久没听到阿妈这样叫她了?十年?二十年?没有这样隔着楼梯、扯着嗓子喊她下楼吃饭了。
“听见了没啊?”阿妈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饭要凉了!”
苏梦本能地想跑过去。脚已经迈出去了,冰凉的木地板刺激着脚心——
她猛地刹住车。回头,弯腰,拿起袜子,胡乱地套在脚上。
然后,她跑出了房间的门。门边就是她的小床,床挨着楼梯。
她记得这张小床。床单是阿妈用碎布拼的,五颜六色的,枕头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那个,里面塞着荞麦壳,睡上去沙沙响。楼梯就在床边,窄窄的,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突然想像小时候一样一步两级地往下蹦,吓得阿妈在下面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然后——她看到了阿妈。
年轻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白头发。
脸上的皮肤还是光滑的,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那种红润,眼睛亮亮的,黑眼珠又大又圆,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苏梦忽然想起,后来阿妈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小,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眼角爬满了皱纹,把眼睛挤小了。可眼前的阿妈,没有那些皱纹。
她的头发乌黑乌黑的,扎着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灶台的热气吹得微微飘动。阿妈围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回头看她。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
“跑那么快干什么?摔了怎么办?”阿妈嗔怪地说,嘴角却带着笑,“袜子穿上了没有?”
苏梦不由自主地接话道:“穿……穿上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愣住了。这声音——别扭得不得了。又软又糯,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往上翘,像嘴里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甜得发腻。她这才发现,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可最让她郁闷的,还不是这陌生的嗓音。是她说话的时候,感觉嘴里漏风。凉飕飕的,像窗户没关严。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去舔上颚——
两颗大门牙,没了。只剩两个光溜溜的牙床,空荡荡的,像两扇被拆掉了门板的门框。
苏梦emo了。一个梦而已,要不要这么细节?
门牙没了就没了,连说话漏风都模拟出来了——这梦的编剧也太敬业了吧?
她跑过去,张开小小的手臂,抱住了阿妈的腰。
“阿妈!阿妈!”
阿妈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回头看她:“干嘛呢?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粘人?多大了,还撒娇?去坐着,饭要好了。”然后阿妈就转过身去,给苏梦打饭了。苏梦没有松手。她就那样挂在阿妈的腰上,挂了一会儿。阿妈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该干嘛干嘛——拿碗、盛饭、舀菜,动作熟练又自然,好像腰上挂了个小挂件似的,一点也不耽误干活。
苏梦把脸贴在阿妈的后腰上,隔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隔着那件洗得发软的厚毛衣,能感觉到阿妈身体的温度,还有她弯腰时脊背微微的起伏,呼吸时腹部轻轻的一鼓一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阿妈的腰越来越弯,走路开始驼背,再也不像现在这样挺拔有力。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把阿妈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知道,阿妈就是这样的性格。不习惯黏黏糊糊的,也不会表达爱意。从来不会主动抱她,不会说“妈妈爱你”,不会在她哭的时候温柔地哄。以前她也觉得妈妈不够爱她。
后来自己也有了妙妙,当了妈妈以后,她才慢慢懂了——
她阿妈的爱,更像是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是天冷时提前准备好的棉裤,是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红薯干”,第二天就晒了一院子的红薯干。
笨拙的,沉默的,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日常里。
阿妈只是不会说。所以现在,她才更舍不得松手。
她想替那个六岁的自己,多抱一会儿。
最后,在阿妈的要求下,苏梦才松开了手,乖乖地坐在了饭桌边。
小小的木头椅子,她坐上去刚好够到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桌布,印着红白格子的花纹,边角被阿妈用玻璃压得整整齐齐。她晃着两条够不着地面的小短腿,看着阿妈给她拿碗、拿筷子。苏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壁——上面挂着一本日历,红色的塑料封面,印着烫金的“1988”几个大字,下面是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图画。可翻到的那一页,赫然写着:1988年12月。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1988年。她今年……六岁。不,严格来说,她应该是五岁,过了年才六岁。她想到,随口问了一句:“阿妈,阿爸呢?怎么还不回来?”
“你爸去镇上买年货了,顺便去你啊爷那了,下午才回来。”阿妈随口答道,把盛好的饭递到她面前,“我们先吃饭,不等你阿爸了。”
“嗯。”苏梦低下头,扒着自己碗里的饭。
米饭是软软糯糯的,带着柴火灶特有的香气。阿妈在碗底悄悄藏了一块红烧肉,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做法——肥瘦相间,皮烧得微微起皱,酱汁浓稠发亮。她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就是这个味道。她想了十几年的味道。在外面吃过那么多餐厅,那么多号称“家常菜”的馆子,没有一家能做出阿妈的这个味道。
午饭过后,苏梦迫不及待地想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探索。
她跳下椅子,小短腿落地时“咚”的一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去哪儿?”阿妈在身后问。
“就…去玩会。”苏梦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穿上外套!外面冷!”
“知道了——”
她的声音已经从门外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