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败和懦弱   苏梦此 ...

  •   苏梦此时此刻才觉得,她四十二年的人生是那么的可悲。她躺在床上,觉得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时间倒回四小时前,是公司年终总结大会。下午三点,会议刚散场,HR就微笑着把她叫进了会议室。

      “苏梦姐,公司很感谢您这十四年的付出。”HR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职业而温和,“但您也知道的,这两年公司真的很难,我们也是没办法。”

      话音刚落,一份协议已经被推到苏梦面前。她下意识接过,打开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忽然觉得它们像千万只蚂蚁,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她却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温度,冷得如坠冰窟。

      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218,200。

      十四年的青春,被压缩成了二十一万八千二百块钱。

      苏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会议室的,也不记得是怎么穿过公司走廊、按下电梯、走出大楼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数字,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进了她的太阳穴。

      回到家,她一头瘫倒在床上。不甘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没过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恨自己——恨自己当时一句话都没争辩,没有拍着桌子把那十四年一件件摆出来说,没有倚老卖老骂回去。那十四年,是她苏梦陪着这家公司从一间五十平的民房起步,一步步走到今天拥有整层写字楼的。她把青春碾碎了当水泥,一铲一铲浇进公司的地基里,到头来,人家一句“没办法”,就像扔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她翻来覆去,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发酸。她想找个人说说,哪怕只是把这些不甘和愤怒倒出来,倒空了也好。

      她摸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两下,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老头”。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终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她最熟悉的声音,带着老家口音,不紧不慢的,像冬天里一碗热汤,瞬间让这个冰冷的城市有了一点温度。

      “梦啊,吃了不?最近我和你妈把老家的房子重新刷了一遍,你带囡囡回来过年不?”

      苏梦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想说“好”,想说“回”,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那些不甘、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化成眼泪,无声无息地从脸颊滑落。

      时间突然好像过得很慢很慢。苏梦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白色吊顶白得刺眼。她盯着那片苍白,忽然觉得这个城市——这个她拼了命扎根的城市——每一寸空气都让她喘不过气来。高楼、地铁、写字楼、霓虹灯,都是她想融入的热闹,可到头来还是孤孤单单,什么都没有。

      眼睛肿得厉害,眨一下都疼。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墙上那张周岁照上——囡囡穿着粉色连体衣,咧着没牙的嘴笑,胖乎乎的小手举着一块磨牙饼干。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刻之一。可现在看着那张照片,眼睛像被人撒了把盐,越看越疼。

      这套房子是她和林威一起买的,可房贷一直是她在还。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争,唯独要这套房子——不是为自己,是想拿它换女儿的抚养权。她以为一套房子够有诚意了。可对方律师只说了一句话:“苏女士工作太忙,经常加班出差,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教育。”奔走了几个月,还是输了。法官把囡囡判给了“家庭环境更稳定”的那一边。

      什么叫稳定?有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就叫稳定?有个男人天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也叫稳定?

      不甘、无奈、恨自己懦弱——这些情绪一点一点汇聚到心里,像要撑爆她的心脏,又像无边的海水,一口一口地漫上来,淹过口鼻,让她喘不上气。

      她缓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层,她才意识到自己昨晚一夜没睡。她慢慢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为“囡囡”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的囡囡快十五岁了,电话越来越少。起初是每周两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半个月都不一定有一通。最后每次打过去,那头总是匆匆忙忙的:“妈,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先挂了啊。”连“再见”都来不及说,电话就断了。苏梦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吃力地坐起来,嗓子干得像糊了一层砂纸。她清了清喉咙,深吸几口气,轻轻点在“囡囡”两个字上。

      嘟——嘟——嘟——

      第五声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囡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含混地“嗯”了一声。

      苏梦攥紧手机,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喂,妙妙啊……阿姆阿公想让我们去他们那儿过年呢。你跟我一起过去,好不好的呀?”

      她说完,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不过三次呼吸的间隔,可苏梦觉得,这三秒好长——长到足以把她和囡囡那些笑过的、闹过的、暖过心窝的瞬间,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完毕。

      然后耳边传来囡囡的声音,清亮亮的,甚至带着一点雀跃:“爸爸说明天和阿姨带我去海南过年,家里过年。”

      家里。

      是啊,她的家里,似乎最不需要的就是她这个懦弱又无用的妈妈。

      苏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那等你回来妈妈再去陪你”,说“那你玩得开心”,说“妈妈也想和你一起过年”。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她听见囡囡在等她说“好”,然后好挂掉电话。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好,那你玩得开心。”

      “嗯,拜拜。”

      嘟。

      苏梦还举着手机,屏幕上“囡囡”两个字暗了下去。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从红肿的眼睛里滚出来,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的城市醒了,车喇叭声、早高峰的嘈杂声涌进来。苏梦无力地、慢慢地躺回床上。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海,没有船来,也没有力气游出去。

      渐渐地,眼皮越来越重,像吸饱了水的布,沉甸甸地往下坠。四肢却越来越轻,轻得好像随时会飘起来,脱离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天花板上的白色吊顶渐渐模糊,化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她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在飞,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阿爸……阿妈……”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枕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