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星轨》苏雪尼

3、因为喜欢你，我想变得更优秀。 好的爱情就

　　周一早晨，叶星绵踩着上课铃冲进阶梯教室的时候，只剩最后两排有空位了。
　　她弓着腰，像只偷东西的小猫一样溜到倒数第二排，刚坐下，余光扫到旁边座位上的人——
　　手顿住了。
　　纪。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大概是被谁拽过。他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
　　叶星眠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机械地把自己的画本摊开，假装在看笔记，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半边身体上——因为纪凌霄坐在她的右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是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叶星眠死死盯着自己的画本，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小兔子。兔子旁边又画了一颗星星。星星旁边又画了一朵云。
　　她在画云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纪凌霄也没有看她。
　　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己不看她。
　　他从她冲进教室的那一刻就注意到她了。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不对，跑得太急，簪子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想假装镇定，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纪凌霄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太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他也没有发现。
　　整堂课，两个人坐在相邻的位置上，谁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叶星眠在画本上画满了小兔子和星星。
　　纪凌霄在笔记本上写满了物理公式，但翻回去看，有一整页写的都是同一个公式，重复了十几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叶星眠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她在等纪凌尘先走，这样她就可以看着他的背影，再多看几秒。
　　纪凌霄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很慢，他在等叶梦璃先走，这样他就可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记住她今天穿的裙子的颜色。
　　两个人就这么磨蹭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还是刘语瞳从后排冲过来，一把拽住叶星眠的胳膊：“走走走，下节课要迟到了！”
　　叶星眠被拽走了。
　　纪凌霄坐在原位，看着她被拽走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那行写了十几遍的公式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涂鸦。
　　一朵云。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耳尖微微泛红。
　　下午，纪凌霄从物理实验室出来，准备去食堂。
　　路过美术学院的教学楼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这不是他第一次绕路走这边了。从开学第一天起，他就发现从物理楼到食堂，走美术学院
　　条路会多花七分钟。但他每次都走这条路。
　　因为可能会遇到她。
　　今天确实遇到了。
　　但场景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叶星眠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路，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三四个女生，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画稿，七嘴八舌地跟她说些什么。叶星眠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一边听一边在画稿上勾勾画画。
　　“这里的光影不对，你用的光源是左边来的，但阴影打在右边，穿帮了。”
　　“这个角色的表情可以再丰富一点，她是那种外冷内热的性格，嘴角可以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不要笑出来。”
　　“对，就是这样！你改完这版就可以定稿了，下周交没问题吧？”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修辞，是真的在发光。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手里的红笔飞快地在纸上移动，每一笔都精准果断。她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会耳朵红的害羞女孩，而是一个专业的、自信的、在自己的领域里游刃有余的创作者。
　　“星眠，你上次说的那个系列插画，我给我们主编看了，她说想约你聊聊！”戴眼镜的男生说。
　　“真的吗？”叶星眠的眼睛更亮了，“什么时间？”
　　“这周五下午，你有空吗？”
　　“有有有！”
　　纪凌霄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书被攥得变了形。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世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普通女孩。但她是那种——已经被认可了的、正在发光的、身边围满了和她一样有趣鲜活的人的创作者。
　　而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的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本借了很久没还的物理书。口袋里没有手机——因为他上课从来不玩手机。口袋里也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一个“有趣的人”口袋里应该装什么。
　　他沉默寡言，除了物理什么都不懂。别人聊电影他接不上话，聊音乐他听不懂，聊最近流行的东西他完全没有概念。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启一个话题。
　　他会的只有做题、做实验、写论文。
　　这些东西，在她面前，算什么呢？
　　纪凌霄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回了宿舍。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连室友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阿童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发呆。
　　“怎么了这是？”阿童木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小卷，“物理系的高岭之花，脸色不太对啊。”
　　小卷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失恋了？”
　　“他都没恋过，失什么恋。”
　　纪凌霄没有理他们的贫嘴。
　　他打开手机，翻到叶星眠的朋友圈——他没有加她好友，但他偷偷把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不看他”，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刷到她的动态而分心，但想看的时候又能看到。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
　　“新系列的第一张线稿，画了三个晚上，终于满意了！?”
　　配图是一张插画线稿，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星空。画得极好，线条流畅，构图精妙，光是线稿就已经美得不像话。
　　底下有二十多条评论，全是夸的。
　　纪凌霄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沈淮。”
　　“嗯？”
　　“你说……一个只会物理的人，是不是很无聊？”
　　阿童木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那要看对谁。对物理系的人来说，你是神。对不是物理系的人来说……”
　　“来说什么？”
　　阿童木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会觉得……有点难聊。”
　　纪凌霄把脸埋得更深了。
　　“但是！”小卷赶紧找补，“你可以学啊！谁天生就会聊天了？你物理都能学好，还怕学不会聊天？”
　　纪凌霄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物理是有公式的，有逻辑的，是可以推导的。但人和人之间的事情，没有公式。
　　她想什么？喜欢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画画很好，爱吃甜的，跑步的时候喜欢听歌，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耳朵很容易红。
　　就这些。
　　而她的世界里，有插画，有合作方，有一群能和她聊灵感、聊创作的朋友。
　　他的世界只有物理。
　　他拿什么站在她面前？
　　两天后，叶星眠在图书馆偶遇了纪凌尘。
　　准确地说，不是偶遇——是她知道这个时间纪凌尘大概率会在图书馆，所以她也来了。
　　但她没想到，他不是一个人。
　　纪凌霄和几个物理系的同学坐在图书馆的讨论区，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正在讨论一个什么项目。他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解释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叶星眠的耳朵里。
　　“这个模型的边界条件设置有问题……重新跑一下数据……下周的答辩……论文的二审意见……”
　　叶星眠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她看得懂他说话时的表情。
　　专注。认真。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世界。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旁边的同学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纪神，你这个思路太牛了，我怎么没想到！”
　　“下周的答辩，你主讲没问题吧？你讲得清楚，评委肯定买账。”
　　纪凌霄摇了摇头：“一起准备，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就是很自然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叶星眠注意到，旁边几个女生看向他的眼神，和她们看其他男生的眼神不一样。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也是那样看他的。
　　叶星眠低下头，默默把画稿收进包里。
　　她本来想在图书馆画一会儿画，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手里的画笔变得很轻、很薄、很没有分量。
　　她的世界是插画、色彩、线条、故事。
　　他的世界是物理、数据、模型、论文。
　　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整片她跨不过去的海。
　　“星眠？”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刘语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没课吗？”刘语瞳压低声音说。
　　“我……来图书馆看书。”
　　刘语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讨论区的纪凌霄，又看了看叶梦璃手里收了一半的画稿，瞬间明白了。
　　“走吧。”刘语瞳拉起她的手，“出去说。”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在台阶上坐下。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有人在练合唱，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叶星眠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说话。
　　刘语瞳把奶茶递给她：“喝一口。”
　　叶星眠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很甜，但她觉得嘴巴里还是涩涩的。
　　“他好厉害。”叶星眠说，声音小小的。
　　“谁？纪凌霄？”
　　“嗯。你刚才听到了吗？他们说他下周要答辩，好像是很厉害的科研项目。他还在写论文，才大一就开始写论文了……”叶星眠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好优秀啊。”
　　刘语瞳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也很优秀啊。你的插画不是要被出版社约稿了吗？你才大一诶，有几个大一学生能被出版社主动约稿的？”
　　“那不一样。”叶星眠的声音闷闷的，“他的优秀是那种……很硬的优秀。奖项、论文、科研项目，所有人都认可的那种。我的优秀……就是画画而已。”
　　“‘就是画画而已’？”刘语瞳的声音拔高了，“叶星眠你清醒一点！你的画能被专业人士看中，能被出版社约稿，这叫‘而已’？”
　　叶星眠没有回答。
　　她知道刘语瞳说得对。但在纪凌霄面前，她那些小小的成绩，就像萤火虫的光——在太阳旁边，根本看不见。
　　她想起刚才纪凌霄说话时的样子，想起旁边女生看他的眼神，想起“纪神”这个称呼。
　　他的世界太优秀了。
　　她够不到。
　　那天晚上，纪凌霄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叶星眠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拿着红笔改画稿，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她那么耀眼。
　　他那么普通。
　　“睡不着？”阿童木从上铺探下头来。
　　“嗯。”
　　“想什么呢？”
　　纪凌霄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淮以为他睡着了。
　　“阿童木，”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东西？”
　　阿童木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纪凌霄顿了一下，“是人。”
　　阿童木沉默了三秒，然后从上铺翻了下来，坐在纪凌霄床边，一脸严肃。
　　“你说的是那个美术学院的女生？”
　　纪凌霄没有否认。
　　“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她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她耳朵很容易红，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她跑步的时候喜欢听歌，会把耳机线绕在手腕上。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头发喜欢用簪子挽起来……”
　　他忽然停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了很多。
　　沈淮张着嘴，用一种“我快不认识你了”的表情看着他。
　　“她很优秀。”纪凌霄又说，“她的画被出版社看中了，身边有很多朋友，和她一样有趣的人。她不需要一个只会物理的人。”
　　阿童木看着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