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衋衋欧

8、开学 开学的第一

　　开学的第一天，是正月十六。
　　陆星辞一大早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开学第一天有什么好紧张的？而是因为他知道，今天他就能见到她了。
　　整整二十多天的寒假。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从除夕夜的烟花到元宵节的灯笼，从qq上的深夜聊天到手机相册里的偷偷保存——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不安，都将在今天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老样子——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高、普通的表情。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和苏晓棠站在一起，他大概会被当成"路人甲"而不是"男主角"。
　　但他不在乎。
　　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因为外表。
　　他把寒假整理好的各科笔记装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他给苏晓棠整理的那份数学复习资料的打印版也在里面——这是他假期里又重新整理过的版本，比之前那个更详细、更系统、更实用。
　　他背上书包，推开门，迎着初春的寒风，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路边有一些残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有一种清冷的、干净的味道，是那种只有在冬天和春天交界的时候才会有的独特气息。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小区大门。
　　青竹苑的3栋就在他右手边不远处。他放慢速度，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阳台——绿色的栏杆，两盆绿萝，窗帘还是老样子的淡蓝色。
　　阳台上没有人。
　　但没关系。今天他会见到她的。在教室里，在那个他们一起画过板报、一起讨论过题目、一起看过窗外风景的教室里，他会见到她。
　　他加快速度，朝学校骑去。
　　开学第一天的学校很热闹。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有人在互相拜年，有人在分享零食，有人在聊寒假趣事。教学楼前的横幅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新学期，新起点，新征程"。教室门口贴着红色的对联，横批是"前程似锦"。
　　他走进初一三班的教室，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位置还是靠窗，第五排，座位号23号。
　　苏晓棠的位置还是第三排靠窗，座位号38号。
　　一切都和放寒假前一样。
　　但他的心情不一样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教室门口。他在等她进来。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等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等那个熟悉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报告"。
　　他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教室里陆续进来了一些同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收拾寒假里弄乱的课桌。但他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教室门口，放在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穿着和放假前一样的校服，黑色的边框眼镜，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手里抱着几本寒假作业和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脸上带着一种新学期特有的精神劲儿。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还是看到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他回以一个微笑——也是那种淡淡的、轻描淡写的微笑，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到。
　　她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但他的心还在狂跳。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她还对他笑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看了一部很长很长的电影，等到字幕出现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故事还没有结束。下一集还会继续，下一个画面还会出现，下一个心跳的时刻还会到来。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开学第一天的事情很多——领新课本、大扫除、开班会、布置新学期的任务。李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计划和要求，陆星辞坐在下面认真地听着，但他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向前方。
　　苏晓棠坐在他的右前方，隔了两排。他能看到她的后脑勺，能看到她的马尾辫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能看到她和同桌说话时微微偏过去的脸庞。
　　他想走过去和她说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开学，有什么好说的呢？"寒假过得怎么样"？"作业写完了吗"？"新学期有什么打算"？这些问题都太普通了，普通到他不想浪费任何和她说话的机会。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机会。
　　班会课结束后，李老师宣布了一件事——新学期要重新安排座位，下周一之前公布新的座位表。
　　这个消息在教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想和好朋友坐在一起，有人想离某个讨厌的人远一点。而陆星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他和苏晓棠被安排坐在了一起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开始在他脑海里疯狂生长。
　　如果他坐在她旁边，那他以后每天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香味；如果他坐在她旁边，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说话、借东西、讨论题目；如果他坐在她旁边——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要太期待。期待越高，失望越大。他们不一定会被安排在一起。即使被安排在一起，她也可能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同桌，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期待。
　　放学后，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收拾东西。陆星辞也在收拾书包，但他收拾得很慢，慢到有些刻意。
　　因为苏晓棠还没有走。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画册。那本画册是关于印象派油画的，里面收录了莫奈、雷诺阿、德加等人的经典作品。她看得很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苏晓棠。"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陆星辞？你还没走？"
　　"嗯。"他点点头，"在收拾东西。你在看什么？"
　　"莫奈的画册。"她把画册举起来给他看，"我表哥送我的新年礼物。我特别喜欢莫奈的画，特别是他的《睡莲》，颜色用得太美了，你看——"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画给他看。那是一幅池塘睡莲的画，蓝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粉色的睡莲，岸边的柳树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整幅画的色调偏冷，但在冷色之中又透着一种温暖的生机。
　　"是很美。"他说，"不过我更喜欢他画的《日出·印象》。"
　　"《日出·印象》？"她有些惊讶，"那幅画争议很大啊，好多人说它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但那种模糊本身就是一种美。"他说，"海面上的雾气、远处的港口、天空中的朝霞——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棱角分明的，用模糊的笔触来表现，反而更真实。"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居然对印象派有研究？"她说，"我还以为你只对数学感兴趣呢。"
　　"没有研究，只是看过一些资料。"他谦虚地说，"其实我对美术不太懂，就是觉得那幅画很好看。"
　　"谦虚。"她笑着说，"不过你的审美水平确实比我想象中高。我还以为理科生都是那种只看逻辑不看美感的人呢。"
　　"不是所有理科生都那样。"他说，"至少我不是。"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觉得你很特别。"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特别？"
　　"嗯。"她点点头，合上画册，"特别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你和其他男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在我面前装得很酷，"她说，"也不会故意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来吸引我的注意。你就是很自然、很真实。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用费脑子去想'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或者'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很简单，很舒服。"
　　他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不知道"不装酷"和"不说奇怪的话"居然是她的优点。如果他早知道，他一定会更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过刻意。
　　"谢谢你。"他说，"这是我这学期听到的最好的评价。"
　　"这有什么好谢的。"她笑着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站起身，把画册放进书包，然后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对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寒假的数学复习资料真的很有用，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你看了吗？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看了三遍了。"她认真地说，"基本上都懂了。下学期数学我要加油，争取考到90分以上。"
　　"我相信你可以的。"
　　"那你等着请我吃冰淇淋吧。"她笑着说，"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他说。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虽然他们只是聊了几句关于印象派绘画的话题，虽然她说的那些话里没有任何"喜欢"的暗示——但他还是觉得，今天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之一。
　　因为她来了。因为她对他笑了。因为她说他是"特别的"。
　　因为她记得那个冰淇淋的约定。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有问她新座位的事情。
　　他想问的是：如果新座位安排他们坐在一起，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开心，还是无所谓？
　　但他没有问。
　　因为这个问题太露骨了。即使他只是出于好奇，他也不应该问这种可能让她多想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背着书包，走下楼梯。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所在的楼层。三楼，第三个窗户，就是他们的教室。他看到窗户里面的灯还亮着，但那只是某个同学忘记关了而已。
　　她应该已经回家了。
　　他骑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骑去。
　　初春的傍晚，风还是有些凉。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加快了速度。街道两旁的路灯开始亮起来，在马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天边还有一丝夕阳的余晖，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像是水彩画里才会出现的颜色。
　　他骑过青竹苑小区门口，没有停下来。
　　他骑过学校门口的小超市，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骑，骑到自己的家门口，才终于停下来。
　　他下了车，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圆形的亮圈，他把那张寒假里她送他的画拿出来，放在亮圈里。
　　那是一幅教室窗外的风景画。紫色的天空，飘落的雪花，亮着灯的教室窗户。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距离放假的天数。
　　从今天开始，还有大约五个月的时间。
　　五个月后，就是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五个月后，就是另一个暑假。
　　五个月的时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也许他们会被安排坐在一起，也许她会在数学考试后朝他抱怨题目太难，也许他会真的请她吃冰淇淋，也许——
　　也许她会先喜欢上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愿意等。
　　等多久都可以。
　　因为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