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衋衋欧

7、春节 除夕那天晚

　　除夕那天晚上，陆星辞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些烟花很美。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银白色的——每一种颜色都像是在天空中写下的一行诗句，有的绚烂夺目，有的温柔婉转，有的转瞬即逝，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白烟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qq的聊天界面。
　　他刚刚和苏晓棠互发了新年祝福。
　　她的消息是在晚上八点整发来的，比他预想的要早很多。他以为她会在春晚开始前或者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才想起来发祝福，但她偏偏挑了一个很普通的时间——晚上八点，正是家家户户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准备看春晚的时候。
　　她的消息写得很简短，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但后面跟着一个很可爱的表情——一只穿着红色唐装的小狗，正在摇尾巴。
　　他盯着那只小狗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个表情是今年的生肖表情狗年的专属款式，每个人过年的时候都会用。但在他看来，那是她专门发给他的一只小狗，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
　　他回复她："新年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学习进步，万事如意！"
　　他想了很久才发出这条祝福。太普通了。"学习进步"和"万事如意"这两个词加起来，简直像是从贺年卡上抄下来的。他应该写得更特别一点的，应该写得更有个人风格的，应该写得像她那只可爱的小狗一样，让他看到就能会心一笑。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不太擅长说那些甜蜜的、温馨的话。从小到大，他被教育的说话方式都是"简洁"、"直接"、"准确"——说重点，不要废话，不要绕弯子。这种说话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问题，但在发新年祝福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生硬和冷漠。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是她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谢谢你的复习资料！我看完啦，感觉收获很大。下学期数学我要努力考到90分以上，你相信我吗？"
　　他连忙回复："相信。你那么聪明，只要努力，一定可以的。"
　　"那你要监督我啊！"她发了一个调皮的表情，"以后我每次数学考试进步了，你要请我吃冰淇淋！"
　　他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好。"他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一言为定。"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哦！"
　　"不反悔。"
　　她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然后说："那我先去吃年夜饭了，春晚开始了！你也快去吧，别老玩手机~"
　　"好。你也是。"
　　"拜拜~"
　　"拜。"
　　她下线了，头像变成了灰色。
　　他坐在房间里，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失落？不对。开心？也不太对。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有甜蜜，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患得患失的忐忑。
　　她说要他请她吃冰淇淋。
　　那意味着，下学期，他们会一起去买冰淇淋。
　　这算是约定吗？算是一种承诺吗？算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房间，去客厅和爸妈一起看春晚。客厅里开着暖气，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歌舞节目，鲜艳的服装和欢快的音乐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喜庆的气氛。
　　妈妈看到他出来，笑着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舍得从房间里出来了？"
　　"没什么。"他坐到沙发上，"就是出来看看春晚。"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房间里打游戏呢。"爸爸也笑着说，"难得啊。"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春晚节目上。他在想她。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和家人一起看春晚，是不是也在吃年夜饭，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
　　今天是除夕，是全家团圆的日子。他应该专心陪父母，不应该一直想着别的事情。
　　但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她的消息。
　　"差点忘了，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他愣住了。
　　"什么礼物？"他问。
　　"秘密！"她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等你开学就知道了~"
　　"……"
　　"好啦不逗你了，真的有礼物啦。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教室。你要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要。"他说，"画的什么？"
　　"画的是教室窗外的风景。是下雪天的傍晚，窗外的天是紫色的，雪花飘落在窗户上，窗户里面有一盏亮着的灯。我觉得我们教室的窗户看出去特别好看，所以忍不住画了下来。"
　　他想象着那幅画。
　　紫色的天空，飘落的雪花，亮着灯的教室窗户。那是他们一起看第一场雪的那天下午的场景。她把它画了下来，画成了一幅画，然后送给他。
　　"谢谢你。"他说，"我会好好收藏的。"
　　"不用那么郑重啦，就是一幅小画而已。"
　　"对我来说不是。"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露骨。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她已经看到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
　　她不会觉得奇怪吧？不会觉得他太……太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但他知道，有些话即使是真心话，也不能随便说出口，尤其是在还没有确定对方心意的情况下。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消息来了。
　　"陆星辞，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她打字打得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间隔，"从小到大，很多人夸过我，说我漂亮、说我画画好看、说我的声音好听。但那些话我听听就忘了，没什么感觉。但你说的'对我来说不是一幅小画而已'——这句话，我觉得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不一样在……"她又停顿了很久，"你是认真的。你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是认真的，不像别人那样只是随口说说。我觉得，和认真的人说话，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他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被接纳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她面前藏得很好。他以为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热心的班干部、一个偶尔会帮她忙的好心人。但他没想到，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是认真的，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我是认真的。"他打字说，"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她回复，"所以我才愿意和你说这些。"
　　"说什么？"
　　"说那些我平时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她说，"比如刚才那幅画，比如我对你的感觉，比如——"
　　她的消息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再发消息。
　　"比如什么？"他忍不住追问。
　　"没什么！"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就是……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可是我想当真。"
　　"那你就当真吧。"她发了一个笑脸，"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她是喜欢他吗？还是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特别的朋友？还是她说的"感觉"和他理解的"喜欢"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很想很想见到她。不是隔着屏幕的qq聊天，而是面对面的、真实的、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香味的见面。
　　"晓棠。"他打字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苏晓棠"，而是"晓棠"。这个名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都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嗯？"她回复。
　　"新年快乐。"他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他想说"我喜欢你"，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qq上表白，不想在除夕夜万家灯火的时候隔着屏幕说出那句话。那太草率了，太不浪漫了，太不符合他心里对"表白"这件事的所有想象。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表白，他一定要当面说。找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准备一段很真诚的话，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说——
　　"我喜欢你。"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期待中。
　　"你也是。"她回复，"新年快乐，星辞。"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陆星辞"，而是"星辞"。
　　只有赵小天才会这样叫他。那是因为他们从小认识，叫习惯了这个名字。但苏晓棠——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她一直都是"陆星辞"、"陆星辞"地叫，显得礼貌而疏远。
　　但现在她叫他"星辞"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让情绪发泄出来。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叫我这个名字。"
　　"这有什么好谢的……"她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你叫陆星辞，我叫你星辞，很正常啊。"
　　"但我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叫'星辞'的时候，"他打字说，"感觉你离我更近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他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但她没有觉得奇怪。她只是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但是……不讨厌。"
　　"不讨厌"。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回响了很久。
　　不讨厌，就是喜欢的开始吧？
　　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然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不讨厌就是喜欢的开始。而她愿意叫他"星辞"，愿意对他说那些平时不会对别人说的话，愿意把画送给他——这些不都是"喜欢"的信号吗？
　　他不敢确定。但他愿意相信。
　　窗外的烟花继续绽放着，把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彩色。陆星辞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美丽，心里却有一个永远不会消散的念头。
　　苏晓棠。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咒语。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下学期能不能真的请她吃冰淇淋，不知道她的数学能不能真的考到90分以上，不知道她对他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不讨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除夕夜开始，他的人生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不是年级第一名，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东西。
　　而是让她开心。
　　只要她开心，他就开心。只要她幸福，他就幸福。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简单、也最难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