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衋衋欧

5、期末 期末考试前

　　期末考试前的那两周，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变得黏稠而沉重。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从"14"变成"10"，再从"10"变成"5"，最后从"5"变成"2"。每当陆星辞抬头看到那个数字，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紧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考试，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期末考试结束，学期就真正结束了。
　　而学期结束，意味着他们会有一个长长的寒假。
　　一个见不到她的寒假。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从九月到现在，四个多月的时间，他每天都能在教室里看到她——她早上来的时候会轻轻推开教室的门，她上课的时候会认真地记笔记，她课间的时候会偷偷从铅笔盒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她放学后会留在教室里画一会儿画。这些场景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可或缺。
　　但如果放寒假了，这些都会消失。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将看不到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听不到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这想一想就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太在意。"不就是一个月吗，"他对自己说，"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春节一过完就开学了。"但他越是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越强烈。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做"舍不得"。
　　他舍不得的不是假期，而是见不到她的那些日子。
　　期末复习阶段，陆星辞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把笔记整理得工工整整，然后在放假前"不小心"让苏晓棠看到他的笔记。
　　这个想法的来源很偶然。那天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晓棠正在收拾东西，她的同桌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数学笔记，借我抄一下"。苏晓棠有些为难地说"我的笔记记得比较乱，你可能看不太清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星辞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如果他的笔记记得特别好，特别工整，特别详细——好到她只要看过一次就会记住的那种程度——那他是不是就有理由把笔记借给她了？或者更进一步，是不是就有理由主动提出"要不我帮你抄一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疯狂地整理笔记。
　　数学笔记，他用三种颜色的笔来写——黑色写题干和解答过程，蓝色写重点公式和定理，红色写需要注意的易错点。每一条公式他都会在旁边配上例题，每一个例题他都会写出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个步骤他都会标注出关键思路。他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认真。
　　语文笔记，他把每篇课文的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修辞手法、作者情感都整理成了一份结构清晰的表格。表格的每一列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看起来赏心悦目，一目了然。
　　英语笔记，他把每个单元的单词、短语、语法点都整理成了一份词汇卡片。卡片正面写英文和音标，背面写中文释义和例句，可以随时翻看随时复习。
　　他把每一份笔记都做成了"艺术品"。
　　赵小天看到他的笔记后，整个人都傻了。
　　"我的天，陆星辞你是不是疯了？"赵小天瞪大眼睛，翻看着他那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你这哪是笔记啊，这简直是可以拿去打印店复印卖的学霸笔记啊！"
　　"有那么夸张吗？"陆星辞淡淡地说。
　　"夸张？你自己看看！"赵小天把数学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你看看人家这格式，人家这排版，人家这字迹！你再看看我的——"他把自己的笔记本也掏出来，和陆星辞的一对比，简直是惨不忍睹，"算了算了，不比了，跟你一比我都不想活了。"
　　陆星辞没有理他。他只是默默地把笔记本收好，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让苏晓棠"不经意地"看到他的笔记。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期末考试前一天的自习课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躁动的气氛。明天就要考试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但也有一部分人还在临阵磨枪，做最后的挣扎。苏晓棠坐在他的前方，正在翻看一本语文参考书，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在为作文发愁。
　　陆星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方向。他看见她翻了几页参考书，然后又合上了，像是觉得参考书上的内容帮不了她什么忙。她叹了口气，用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灰色。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问问她是不是还在为作文的事情担心。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如果他说"你在想什么"，她会觉得他很奇怪；如果他说"需要帮忙吗"，又太直接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苏晓棠转过头来，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陆星辞。"她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那本语文参考书，"你的语文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他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你要看哪一科？"
　　"语文就行。"她说，"我想看看你的作文素材整理，上次月考你的作文好像拿了全班最高分。"
　　他连忙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语文笔记本，递给她。
　　"给你。"他说，"作文素材在第三部分，从第三十二页开始。"
　　她接过笔记本，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本笔记的封面。
　　"你的笔记怎么这么厚？"她问，"而且这字……是你写的？"
　　"嗯。"他点点头，"平时整理的。"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陆星辞坐在原位，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她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渐渐舒展开来；她的嘴角先是平的，然后慢慢上扬；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看见她在一页内容前停留了很久。
　　那一页是他整理的"万能作文素材"，上面列举了十几个不同主题的经典素材，每一个素材都配有详细的"适用主题"和"写作角度"说明。他特意把这一页做得特别详细，因为这是他花了最多时间整理的部分。
　　"你这个整理得太好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做呢。你的素材整理得这么系统，难怪作文写得那么好。"
　　"也没有那么好吧。"他谦虚地说，"只是平时多注意积累而已。"
　　"这就是差距啊。"她叹了口气，"我平时就知道死记硬背，从来不会像你这样系统地整理。难怪我的作文总是拿不了高分。"
　　"其实你写得不差。"他说，"上次月考的作文我也看了，你的文字功底很好，就是结构上稍微欠缺一点。如果能把结构再理顺一点，成绩肯定能上去。"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居然看过她的作文。
　　"你看过我的作文？"她问。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那次月考完李老师把范文贴出来了，"他连忙解释，"我是无意中看到的。"
　　"哦。"她点点头，但她的眼神里还是有些疑惑，"那你……觉得我的作文写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他说，"你的文字很流畅，感情很真实，读起来很舒服。就是结尾稍微弱了一点，如果能把结尾再升华一下，文章的整体水平会更高。"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谢谢你。"她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认真看过我作文并且给我提出建议的人。"
　　"不客气。"他说，"举手之劳而已。"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说："你的笔记我大概看完了，谢谢你。下学期如果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记得分享给我啊。"
　　"好。"他点点头。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看她的参考书。
　　陆星辞坐在原位，心跳得很快。
　　她主动来找他了。
　　她主动来借他的笔记了。
　　她甚至还问他对她的作文有什么建议。
　　这些事情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无比幸福。那种幸福感像是一杯被慢慢倒满的水，一点一点地溢出他的胸腔，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温暖的、甜蜜的氛围里。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科目是语文、数学、英语三门，每门100分，满分300。考试地点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分配，成绩好的在前面的考场，成绩差的在后面的考场。
　　陆星辞被分到了考场一，全年级最好的位置。苏晓棠在考场三，比月考的时候退步了两个考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退步。但他隐约觉得，这可能和她的数学有关。她的数学一直不太好，如果这次期末数学考砸了，整体排名自然会下滑。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担心。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但他还是很担心。
　　语文考试在上午。
　　陆星辞坐在考场一的位置上，看着监考老师把试卷发下来。试卷的纸质很好，摸起来有一种光滑的质感。他先把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每一道题的难度和时间分配。
　　作文题目是："最难忘的那一刻"。
　　这个题目比月考的"那一刻，我长大了"稍微好写一点，但想要写得出彩也不容易。他想了想，决定写一个和"雪"有关的故事——因为他想起来了，苏晓棠喜欢雪。
　　但他不能直接写苏晓棠。那太明显了。
　　他决定写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男孩，在某个冬天的早晨，看到了窗外的第一场雪。那一刻，雪花飘落在窗台上，像是无数细碎的白色星星。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它让他觉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这一刻，他永远不会忘记。
　　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但里面的感情是真的。
　　他用了一个多小时写完了作文，然后又花半个小时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病句、没有逻辑漏洞之后，他提前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见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提前交卷的学生。他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找了很久。
　　她不在走廊上。
　　也许她还在教室里考试——英语考试在下午，上午的语文考完之后，她应该还在考场里。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等她出来。
　　等了很久。
　　久到其他同学都开始去食堂吃饭了，久到走廊里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久到他开始觉得有些饿了——她终于从考场里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有些凝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考试没有发挥好。
　　"考得怎么样？"他走过去问。
　　"还行吧。"她叹了口气，"作文写得一般，感觉没有上次写得好。"
　　"不一定。"他说，"作文这种东西很难说，你觉得写得不好，老师可能觉得很好。"
　　"借你吉言。"她勉强笑了笑。
　　"一起去吃饭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一起吃饭。
　　"啊？"她说，"和你？"
　　"嗯。"他点点头，"反正食堂现在人应该不多，我们可以慢慢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啊。"她说，"正好我也饿了。"
　　那顿饭吃得很普通。食堂里的饭菜还是老样子，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觉得那顿饭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因为她坐在他对面。
　　她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聊天，聊考试、聊题目、聊寒假计划、聊下学期的打算。她的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说他写的字很好看，说他的笔记整理得很有条理，说他讲数学题的时候思路很清晰。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一字不漏。
　　吃完饭之后，他们在食堂门口分开。她要去准备下午的英语考试，他则准备回家休息一下。
　　"下午加油。"他说。
　　"你也是。"她说，然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感慨。
　　即使只是一个普通的期末考试，因为有她在，他都觉得这一天变得不一样了。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只是细细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白色的盐。但对于南方的城市来说，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了。
　　教室里的同学们纷纷跑到走廊上，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发出一阵阵惊喜的叫声。有人在喊"下雪了"，有人在喊"好漂亮"，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一种欢乐的氛围中。
　　陆星辞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在空中飘舞的雪花。
　　雪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当它们飘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有的雪花是六边形的，有的雪花是针状的，有的雪花带着精致的花纹。
　　他想起苏晓棠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
　　她是在什么时候说的？他记不清了。也许是某节自然课上，也许是某次聊天中，也许只是他在偷看她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但不管怎样，这句话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和眼前的雪花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陆星辞！"
　　是她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苏晓棠站在他旁边，也在伸手接雪花。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神奇的东西。
　　"你看你看！"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托着几片刚刚落下的雪花，"这是我今年接到的第一片雪花！"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
　　她的手心很白，很细，有一道浅浅的掌纹。那些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正在慢慢融化，变成几滴水珠。
　　"小心，"他说，"再过一会儿就化了。"
　　"没关系。"她笑着说，"虽然化了，但至少我接到过啊。"
　　她仰起头，张开嘴巴，试图用舌头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她的动作很笨拙，一点都不优雅，但她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他想说"我喜欢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他害怕被拒绝，而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才认识四个月，他们还只是初一的学生，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他现在表白，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很奇怪吗？会觉得他太冲动吗？会觉得他的感情不够成熟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能这样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去接雪花——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了。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他回过神来，发现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没什么。"他说，"就是在看雪。"
　　"看雪有什么好看的？"她笑着说，"每年冬天都会下雪啊。"
　　"可是，"他说，"每年陪你一起看雪的人不一样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露骨了。如果她听出来了怎么办？如果她觉得他很奇怪怎么办？如果她以后开始躲着他怎么办？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每年陪我一起看雪的人都不一样。但今年陪我看雪的人，刚好是你。"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是在说，他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还是说，他只是在自作多情？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愿意永远站在这里，和她一起看这场雪。
　　即使雪会化，即使天会黑，即使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
　　但这一刻的美好，他会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