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衋衋欧

4、平安夜 初一

　　初一下学期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十一月末的时候，学校就发了通知，说期末考试提前到十二月中旬，要大家抓紧时间复习。陆星辞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不管考试提前还是推后，他都是年级第一名。但那段时间，他花在学习上的心思明显少了。
　　他把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在了两件事上：一是帮苏晓棠设计板报，二是偷偷观察苏晓棠。
　　板报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有了第一次合作的基础，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负责画画和整体设计，他负责文案和排版。每次讨论板报的时候，她都会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会带一些小零食来分给他吃，有时候会在本子上随手画一些小插图送给他。
　　那些小插图他都留着。
　　她送给他的第一张小插图是一只小猫，圆滚滚的身子，大大的眼睛，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人的样子。那只小猫的线条很简单，但神态画得特别好，像是真的有生命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摸摸它的头。
　　他把那张小插图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的最后一页，空下来的时候就偷偷拿出来看一眼。看了几十遍之后，他对那只小猫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它的左耳朵上有一小撮黑色的毛，它的尾巴尖是弯的，它仰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亮光点。
　　除了小猫之外，她还送过他小兔子、小狐狸、小熊、小鸭子……每一张小插图都被他细心地收藏着，像是收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
　　至于偷偷观察苏晓棠这件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他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准时到教室，因为早自习七点半开始，如果迟到就会被班主任点名批评。她每次进教室的时候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是早上没睡醒，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明亮，像是刚被露水洗过的宝石。
　　他知道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她总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把窗帘拉开一点点，让阳光刚好能照在她的桌面上，却不会刺到她的眼睛。她会在阳光里看书、写作业、画画，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
　　他知道她数学不太好。这不是他观察出来的，而是他自己推断出来的——因为他注意到，每次数学课上老师点名提问的时候，她回答问题的速度总是比其他人慢一些，而且正确率也只有百分之六七十左右。她的数学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满了公式和例题，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知道下了很多功夫。
　　他知道她喜欢吃草莓味的糖果。她的铅笔盒里总是放着几颗草莓糖，粉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卡通草莓。有时候课间的时候，她会拿出一颗糖来吃，吃完之后会满足地眯起眼睛，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这些琐碎的细节，都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每一条信息都像是拼图的一块碎片，让他心里的那个画像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有一个小酒窝；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撅起嘴巴不说话；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知道她开心的时候会轻轻哼歌，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他还知道她的生日是七月十四号，处女座，血型B型，喜欢听的歌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最喜欢的电影是《千与千寻》，最想去的地方是日本京都。
　　这些信息有的是他从座位表上偷看到的，有的是他从她偶尔的聊天中无意中听到的，有的是他从她的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虽然他从来没加过她的好友，但他偷偷关注了她的账号），还有的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观察出来的。
　　每一条信息，都被他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甚至连赵小天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如果把这些告诉赵小天，他一定会被笑话死。"你喜欢苏晓棠？""你连她喜欢吃什么味的糖果都知道？""你偷偷关注了她的账号？"这些话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一个人默默观察，默默记录，默默收藏。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变态了？一个男生，偷偷记下一个女生的所有喜好，偷偷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这怎么看都像是电视剧里那些跟踪狂才会做的事情。
　　但他不是跟踪狂。他只是喜欢她。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就是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吗？
　　他这样安慰自己，然后继续他的"观察工作"。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那天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气氛。快期末考试了，大家的压力都很大，但平安夜的存在还是给这种紧张的气氛增添了一丝甜蜜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就挂满了圣诞装饰，红色的圣诞老人、绿色的小圣诞树、金色的铃铛和雪花，把整座城市都点缀得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不少人偷偷带了苹果来，准备在放学后送给关系好的同学。在中国的中学校园里，平安夜送苹果是一种很流行的习俗——"苹"和"平"谐音，送苹果就是送平安，是一种很美好的寓意。
　　陆星辞也买了一个苹果。
　　他是在前一天放学后去学校旁边的小超市买的。超市里的苹果有很多种，有红色的富士、绿色的青苹、还有一种黄色的蛇果。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红色的富士——因为红色的苹果看起来最喜庆，和平安夜的气氛最搭配。
　　他还特意给苹果买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包装。礼盒是透明的，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上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把这个包装好的苹果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生怕把它弄皱了。
　　但他不是买来送给"关系好的同学"的。
　　他是买来送给苏晓棠的。
　　可是要怎么送？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他不能当着全班的面送，那样太明显了——平安夜送苹果，在中国的中学校园里，多少带有一点暧昧的意味。如果他当众送给苏晓棠，明天整个班级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你知道吗，陆星辞平安夜给苏晓棠送苹果了！"
　　"真的假的？陆星辞喜欢苏晓棠？"
　　"难怪他天天帮班主任干活，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光是想想这些议论就头皮发麻。
　　所以他必须找一个私下的机会。一个没有其他人在场的、可以安安静静地把苹果递给她的机会。这样的话，即使她知道了他的心意，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放学后，他一直在等。
　　等别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等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等周围的环境终于安静下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鼓起勇气站起身，正准备走过去，却看见赵小天忽然凑到了苏晓棠的桌前。
　　"苏晓棠！平安夜快乐！"
　　赵小天的声音又大又响，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好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哇，赵小天送苹果！"
　　"是送给苏晓棠的吗？"
　　"赵小天你小子可以啊！"
　　赵小天的脸一下子红了，但他还是嬉皮笑脸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递到了苏晓棠面前。
　　"给你的！平安夜快乐！"
　　陆星辞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赵小天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苏晓棠面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下意识地把书包里那个包装好的苹果往里塞了塞，塞到一个不容易被看见的角落里。
　　苏晓棠接过了赵小天的苹果，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她说的是"谢谢"。
　　不是"不用了"，不是"谢谢，不用"，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谢谢"。
　　这个细节在他脑海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赵小天送苹果给苏晓棠，只是同学之间很正常的友好行为，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在意，不去难受，不去觉得心里堵得慌。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会为对方的一个笑容而开心，也会为对方的一个"谢谢"而难受。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只有甜蜜的滋味，还有酸涩的苦恼。
　　他不知道这种酸涩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它让他很不舒服，不舒服到他想要立刻逃离这个教室，逃离苏晓棠的视线，逃离所有让他感到难堪的一切。
　　但他没有走。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业本，假装在写作业。他的眼睛盯着作业本上的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成了一片模糊的海洋。
　　他听见赵小天在那边说"不客气不客气"，然后一溜烟地跑了。他听见周围的同学在起哄，说赵小天胆子真大。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说赵小天是不是喜欢苏晓棠。
　　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脚步声，朝他这边走来。
　　"陆星辞。"
　　是他的名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见苏晓棠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赵小天送的那个苹果——还有一个同样包装精美的红苹果。
　　"平安夜快乐！"她笑着说，把那个红苹果递到他面前，"你也吃苹果吗？"
　　他愣了两秒钟。
　　她是在跟他说话。她是在给他送苹果。
　　他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笑容很真诚，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整个人看起来都闪闪发光。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堵在心里的酸涩感消退了很多。
　　很多很多。
　　不是完全消失了，但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她愿意给他送苹果，她愿意对他笑，她愿意在放学后特意走到他桌前说一声"平安夜快乐"——这些事情已经足够让他开心了。
　　他连忙从书包里掏出自己买的那个苹果——包装已经有些皱了，因为他刚才塞得太急——递到她面前。
　　"给你。"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平安夜快乐。"
　　她接过苹果，低头看了看那个有些皱的包装纸，忽然笑了。
　　"你的苹果看起来比我的惨多了。"她打趣道。
　　"是吗？"他干巴巴地回应，耳朵却烫得要命。
　　"没关系，皱一点也很好看。"她把两个苹果一起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谢谢你的苹果，我很开心。"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教室。
　　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像是两只快乐的小蝴蝶，在夕阳的余晖中越飞越远。
　　陆星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难受的那种空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满了各种情绪的复杂感受。他刚刚和她说了话，他收到了她送的苹果，他甚至把自己的苹果也送给了她——虽然那个苹果的包装被他弄皱了。
　　她收了他的苹果。
　　她说她很开心。
　　虽然她可能只是出于礼貌，虽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苹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收了，还是说了谢谢，还是笑了。
　　这就够了。
　　他愿意把这当作一种回应。即使不是他期待的那种回应，也足以让他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他把赵小天送的那个苹果洗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吃掉了。
　　苹果很甜。甜得有些过分。
　　吃完之后，他的嘴角一直往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想起她今天说的话。
　　"皱一点也很好看。"
　　皱一点也很好看。
　　她是在安慰他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她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好笑吗？还是真的觉得那个皱皱的包装纸有一种特别的美？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觉得很开心。
　　管她是什么意思呢。她收了，她笑了，她说她很开心。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他还愿意相信，以后会更好的。
　　而且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他送了她苹果，她收下了。她愿意收他的苹果，就说明她不讨厌他。不讨厌，就是好的开始。
　　有了好的开始，就会有好的过程。有了好的过程，就会有好的结果。
　　他这样相信着，带着这个甜蜜的信念，进入了平安夜的梦乡。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们一起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下放风筝。那棵树长得很奇怪，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便利贴，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着字。他走近一看，发现那些便利贴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她在树下朝他招手，笑着说："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他跑过去，然后……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梦里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原来是梦。
　　但没关系。
　　梦里的美好，现实中也会有的。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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