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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板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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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苑是学校附近一个不算大的小区,小区门口有一排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道刷着白漆的铁门。拐进去是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九月的傍晚,梧桐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陆星辞骑着自行车,从这条林荫道经过了无数次。
他已经数不清了。二十次?三十次?也许更多。每一次经过,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用余光扫一眼路边的每一栋楼。每栋楼的外观都差不多——白色的墙,灰色的阳台,空调外机在墙上嗡嗡作响,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夏日蝉鸣。
他不知道3栋在哪里。小区的布局有些复杂,楼号排列得并不规律,不像学校那样按顺序排列。他不敢停下来问——那太奇怪了。一个十三岁的男生,骑着自行车在别人家小区里转悠,时不时停下来打听"请问3栋在哪里",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常的行为。
万一被保安拦下来呢?万一被当成可疑人员呢?万一传到苏晓棠耳朵里呢?
他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经过,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栋楼的位置、每一棵树的样子、每一个路口的转角。他甚至记住了小区东门那家小卖部的老板长什么样,记得西门外那条小吃街上最好吃的是哪一家包子铺,记得从学校骑车到这里最快需要多少分钟。
这些信息琐碎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毫无用处。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记住它们。
3栋,是从小区东门进去后,第五排靠右的那一栋。
这是他花了三个下午才确定的。三个下午,三个小时又三个小时,坐在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假装在看书或者玩手机,实际上在偷偷观察每一栋楼的门牌号。他甚至用手机拍了一张小区平面图的照片,回来后对着照片研究了很久,才最终确认了3栋的位置。
201的阳台是绿色的栏杆,和其他家银灰色或者白色的栏杆不太一样。阳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支无人观看的舞蹈。有时候傍晚的时候,阳台上会亮起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那灯光透过绿萝的叶子洒出来,温柔得像是一小团被揉碎了的夕阳。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但他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个亮着灯的阳台。
那是她的家。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住着他喜欢的女生。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很不真实。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像是某个虚构的故事里的情节。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梧桐树的枝叶,穿过小区铁门的缝隙,穿过夜晚和白天的时间交替,最终落在那个绿色的阳台上。那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小小秘密。
板报的事情,成了他接近苏晓棠的最好借口。
第一次单独讨论板报选题,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那天夕阳很好,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片橙红色。其他同学都已经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晓棠两个人,还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苏晓棠坐在他旁边,素描本摊开放在桌上,正在画板报的草图。她的手指很细,握着铅笔时微微弯曲,指节处有一点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她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都沉浸在铅笔和纸张的接触声中。
陆星辞坐在旁边,假装在看她的草图,实际上根本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草图不好看——恰恰相反,草图画得非常漂亮,树干粗壮有力,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树叶都画得细致入微。但他就是看不进去,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另一种东西吸引了。
是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种香味很干净,很清新,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又像是春天里刚刚下过雨的草地。每次她稍微动一下,或者有风吹过,那种香味就会飘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可以这么好闻。
"你觉得这个主题怎么样?"她忽然开口,把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他连忙低头看草图,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挺好的。"他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哑一些,"'友谊'这个主题很适合初中生活,大家刚入学不久,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促进同学之间的了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点点头,继续在草图上添加细节,"我想把画面设计成手绘的风格,中间画一棵大树,树上有同学们的留言。你觉得怎么样?"
"大树?"
"对,树干上写'友谊'两个字,然后树枝上挂满便利贴,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一个同学对友谊的理解或者一段祝福的话。"她说着,在草图上比划着,"这样既有互动性,又不会太单调。同学们看到这棵树,就会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心里话也写上去。"
陆星辞看着她认真描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告诉她,他愿意做那棵树上的一片叶子。
不是那种显眼的、长在最显眼位置上的叶子,而是那种小小的、藏在树冠深处的、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的一片叶子。只要能和她长在同一棵树上,只要能和她存在于同一个画面里,就足够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就这样设计吧。"
"那太好了!"她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正愁一个人做不完呢,有你帮忙就好多了。你负责文案和排版,我负责画画和设计,怎么样?"
"没问题。"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这周末把初稿画出来,下周就可以开始制作了。"
"周末?"他心里一动,"周末也行。"
"那周六下午?还是周日?"
"周六下午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如果你方便的话。"
"好,那就周六下午。"她合上素描本,收拾好书包,"我们约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两点钟?"
"好。"
她背上书包,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像是两只快乐的小辫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陆星辞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周六下午。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两点钟。
这三个信息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每回响一遍,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约会——事实上,这当然不是约会,这只是两个同学为了完成班级工作而约在一起讨论。但他还是忍不住激动,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如果非要用一个比喻的话,就像是你一直想吃一样东西,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有人把那样东西放到了你面前。那种满足感、那种幸福感、那种"原来愿望真的可以成真"的感觉,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破天荒地去了一趟学校旁边的新华书店,在里面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买了一本《板报设计入门》和一本《色彩搭配基础》。这两本书都挺贵的,加起来花了他五十多块钱,是他平时舍不得花的"巨款"。但他还是买了,因为它们可能会让他在讨论板报的时候显得更专业一些。
晚上回家后,他又特意洗了头,把头发吹得蓬松而整齐,还偷偷喷了一点爸爸的古龙水——只喷了一点点,闻起来若有若无的那种。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必要,但他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无限趋近于完美的地步。
周六那天,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奶茶店不大,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各种便利贴和照片,都是以前的顾客留下的。便利贴上写着各种各样的话——有的是祝福,有的是表白,有的是吐槽,还有的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我来过这里"。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然后开始等待。
一点三十分,一点四十五,两点——
两点整,她准时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连衣裙的裙摆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自然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阳光从奶茶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他撒了一个明显的谎,但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那我先去点杯喝的,你要什么?"
"我请吧。"他连忙说,"你喝什么?"
"不用不用,今天应该我请,你是帮我忙的嘛。"她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去吧台点了一杯草莓奶盖。
他看着她在吧台前排队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即使只是这样看着她,即使只是这样坐在同一家奶茶店里喝饮料,他也觉得很幸福了。
讨论板报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她把他带到一张空桌前,把素描本摊开,然后开始给他讲解她的设计方案。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说到兴奋的地方还会手舞足蹈地比划,像是一个小小的指挥官在部署一场重要的战役。
他认真听着,尽量记住她说的每一个细节。但他的注意力还是时不时地飘走——飘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飘到她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嘴唇上,飘到她因为喝了奶盖而沾上一点奶沫的嘴角上。
"……所以我觉得,整体的色调应该用暖色系,这样会显得比较温馨、友好。你觉得呢?"
"啊?"他回过神来,有些慌乱,"你刚才说什么?"
她笑了,是那种了然的、带着一点揶揄的笑。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在听。"她假装生气地撅了撅嘴,但眼睛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我问你觉得暖色系怎么样?"
"暖色系很好。"他连忙说,"暖色系确实比冷色系更适合'友谊'这个主题,会让人觉得更亲近、更温暖。"
"对吧对吧!"她开心地拍了拍桌子,"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奶茶店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他们讨论了板报的整体框架、细节配色、便利贴的形状、文字的字体、制作的流程和时间安排。她的想法很成熟,对颜色、构图、整体效果的把握都很好,而且很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每当他说出一个不同的想法,她都会认真思考,然后给出一个合理的回应。
他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不只是会画画那么简单,她的逻辑思维能力也很强,条理清晰,表达准确。这和他想象中的"艺术女生"完全不一样。
在他原来的认知里,会画画的女生应该是那种安静的、有些孤僻的、不太爱说话的文艺女青年。她们的世界里只有画笔和颜料,她们的生活单调而重复,她们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
但苏晓棠不是。
她会笑,会闹,会在他说冷笑话的时候毫不客气地翻一个大白眼,也会在他提出一个好点子的时候真诚地夸奖他。她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能量充盈着,闪闪发光。
她像是一道光。
一道照进了他原本单调乏味的世界的光。
板报在两周后顺利完成。
那天下午放学后,苏晓棠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最后一次检查整体效果。陆星辞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凝聚了两人两周心血的板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大树画得很漂亮。树干粗壮有力,用深棕色的颜料一层一层地堆叠出来,每一条树纹都清晰可见。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要把整个教室都拥抱进怀里。树冠郁郁葱葱,用不同深浅的绿色点缀着,看起来生机勃勃。
每一片"树叶"都是一张便利贴,剪成了不同形状的心形或者树叶形,上面写满了同学们的留言。有的写"友谊万岁",有的写"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有的写"感谢有你",还有的写了一些很傻很好笑的段子,让看到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板报染成一片金色。那些便利贴上的字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挂满了整个教室的星星。
"谢谢你。"苏晓棠忽然说。
陆星辞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个板报。"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我一个人的话,可能做不到这么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没什么,想说这其实是他的荣幸,想说其实他才是应该说谢谢的那个人——谢谢她愿意让他参与这个板报,谢谢她愿意在放学后留下来和他讨论细节,谢谢她愿意在奶茶店里和他待三个小时,谢谢她愿意在夕阳下对他笑。
但最后,他只是说:"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画的画真的很漂亮。"
她笑了。那种笑容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他的心还是会忍不住地漏跳一拍。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成绩那么好,说话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她笑着说,"不过没关系,反正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说完,她收拾好书包,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陆星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回响一遍,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承诺。但他愿意把它当作一种承诺。一份只属于他的、他会小心翼翼珍藏的承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破天荒地失眠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恰恰相反,他很快就睡着了——而是因为他舍不得睡。
他想把这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夕阳的颜色,她说话的语气,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因为喝了奶盖而沾上一点奶沫的嘴角,她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认真的表情,还有那一个被他当作珍宝一样收藏起来的"承诺"。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今天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从他提前半小时到达奶茶店,到她两点整准时出现;从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推门进来的样子,到她讨论板报时手舞足蹈的比划;从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到夕阳下板报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便利贴。
然后他发现一件让他无比开心的事情——
她说的是"以后",而不是"下次板报"或者"最近"。
是"以后"。一个很长很长的词。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词。
从那天开始,"以后"这个词,成了他最喜欢的一个词。
比"第一名"更喜欢。比"四百分"更喜欢。比"第一名"更喜欢。
因为"以后"意味着,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而每一个可能性里,都有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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