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衋衋欧

10、期中 时间像一条

　　时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不知不觉就流到了四月。
　　四月的风比三月的更暖了一些，带着一种初夏将至的躁动。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片用翡翠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每天早上他骑车路过那条林荫道的时候，都能看到梧桐树的变化——从光秃秃的枝丫，到冒出点点新绿，到长成一片片完整的叶子，再到现在的郁郁葱葱。
　　他发现这些变化，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留意窗外的风景。
　　而他留意窗外风景，是因为她曾经说过，她喜欢看窗外的梧桐树。
　　那是一次课间闲聊时无意中说起的。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梧桐树真好看，春天的时候尤其漂亮"。他说"是吗"，她说"是啊，你看那些新芽，像是刚刚从梦里醒来一样"。那一刻，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春日的阳光。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留意那棵梧桐树了。
　　他会注意它每一天的变化——新芽什么时候冒出来，叶子什么时候舒展开，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开始飘落。他把每一个阶段的它都记在心里，像是在记录一本只属于他自己的自然日记。
　　而她会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那棵梧桐树。
　　那是期中考试前一周的一个下午。
　　自习课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苏晓棠在做数学作业，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来回划动，显然是被某道题困住了。
　　陆星辞坐在旁边，假装在做自己的作业，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偷偷观察她。他注意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些什么，然后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她遇到难题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哪道题不会？"他压低声音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沮丧。
　　"这道。"她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道几何证明题，"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你帮我看看？"
　　他接过草稿纸，低头看了起来。
　　那道题确实有点难度，是一道关于全等三角形的证明题，涉及到了角平分线、等腰三角形等多个知识点。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思路。
　　"你看这里，"他指着图形上的某个点，"我们可以先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然后根据全等三角形的性质，可以推出这个角相等。然后结合角平分线的条件，可以进一步证明这条边和那条边相等。最后用上之前证明的结论，这道题就解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写步骤。他的动作很稳，声音也不大，刚好只有她能听见。他尽量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语言来解释，因为他知道数学对她来说一直是弱项，如果说得太复杂，她可能会听不懂。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草稿纸。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我之前一直想从这边入手，但怎么也证明不出来。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数学题有时候就是这样，"他说，"换一个角度就能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真有意思。"她说，"'换一个角度就能看到完全不同的风景'——这句话我一定要记下来，下次写作文可以用。"
　　"随便用，不客气。"
　　她笑了，把草稿纸拿回去，继续写作业。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她开始落笔，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显然是思路已经打开了。
　　他看着她认真写作业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能帮到她，真好。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那天早上，他比平时更早到了学校。他想在她来之前把考场位置看好，确认自己和她不在同一个考场——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次考试之前，他都会下意识地先去查一下考场安排，看看自己和她会不会在同一个考场。
　　不是为了作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作弊。他只是想确认，如果不在同一个考场，他就在考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去等她。
　　如果她在同一个考场，他就可以在考试结束后，假装"刚好"在考场门口遇到她，然后问她"考得怎么样"。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能见到她。
　　但这一次，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
　　他在考场一，她在考场三。隔了两层楼。
　　上午考语文。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开始答题。他做得很顺利，作文也写得很快——他写的题目是"记忆中的那道光"，写的是某个黄昏，他在教室里看到窗外的夕阳照在某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回过头来，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整个青春。
　　这道光，指的是苏晓棠。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下午考数学。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检查了两遍以上。这次的数学题比期末考试难一些，最后一道大题涉及到了一些竞赛级别的知识点，但好在他之前做过类似的题型，解起来并不算太吃力。
　　他提前十分钟做完了所有题目，检查无误之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直奔她的考场。
　　他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等着，那里是通往考场三的必经之路。他靠在栏杆上，假装在看风景，实际上眼睛一直在盯着走廊的那一端。
　　等了大约五分钟，她从考场里出来了。
　　她的表情有些凝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考得怎么样？"他走上前去。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星辞？你怎么在这里？"
　　"刚考完，过来透透气。"他撒谎说，"你呢？感觉怎么样？"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她叹了口气，"第二问和第三问完全不会。我感觉这次数学要砸了。"
　　他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那道题。如果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和第三问都没做出来，她的数学成绩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对于她这样一个文科强项的学生来说，数学考砸了是一件很打击自信的事情。
　　"没关系。"他轻声说，"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其他科目肯定没问题的。"
　　"可是数学拉分太大了。"她低下头，"上次期末就是因为数学没考好，排名掉了一大截。这次要是再考砸……"
　　她没有说完，但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沮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可以帮你补习"，但这句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了，再说一遍似乎有些多余。他想说"别灰心"，但这三个字太苍白了，说出来就像是在敷衍。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晓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很努力，你也很聪明。一次两次的考试不能定义你。能定义你的，只有你自己。"
　　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走廊上的风吹过，带起她的几缕发丝。她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点点……他不太确定是什么。
　　"你……"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他说，"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聪明的人，但很少见到像你这样又聪明又努力又善良的人。你会画画、会写文章、会关心别人——这些都是比数学分数更重要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陆星辞，"她说，"你说话真的很奇怪。"
　　"奇怪？"
　　"嗯。奇怪。"她点点头，"明明是在安慰人，但说出来的话又不像是在安慰。明明是在夸人，但听起来又像是在陈述事实。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是吗？"他苦笑，"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实话有时候是最能打动人的。"她说，"谢谢你，陆星辞。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想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走吧，去吃饭。今天中午有你喜欢的红烧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
　　他心里一惊——他确实说漏嘴了。他知道她喜欢吃红烧肉，是因为他注意到她每次吃红烧肉的时候都会比平时多吃半碗饭，而且脸上的表情会很满足。但这种观察太私密了，不能说出口。
　　"我……猜的。"他硬着头皮说，"上次看你吃红烧肉的样子，好像挺喜欢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观察过我吃饭的样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陆星辞同学，你的观察力真是惊人。"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有观察，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她歪着头，"随便看看就能记住我喜欢吃什么？"
　　"我……"
　　"好啦，不逗你了。"她笑着打断他，"走吧，去吃红烧肉。我饿了。"
　　她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他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涩，有一点点紧张，也有一点点期待。
　　她注意到他在观察她了。
　　虽然她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玩笑，但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她看在眼里。
　　这个认知让他既紧张又兴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愿意继续做那个默默观察她的人。
　　因为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