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昔年》没皮的橙子

2、开学与莫名的讨厌 是他？

　　开学日的风都带着少年气，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扑在人脸上。

　　市一中门口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穿着统一校服的新生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分班、还有即将到来的军训。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司机先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沐念晞微微弯腰走下来。

　　简单的白衬衫、浅灰百褶裙，是学校统一的夏季校服，可穿在她身上，硬是多出几分不属于高中生的沉静与优雅。常年练芭蕾的缘故，让她肩背始终挺的笔直，连站姿都带着几分刻入骨髓的规整。

　　她微微侧头，对司机轻声说了句“麻烦您了”

　　“哇……那个女生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好有气质，眼角那颗痣好好看。”
　　“我刚才好像看到车牌了……是沐家的车。”
　　“沐家？”
　　“就是那个做地产的沐氏集团啊，听说她女儿从小优雅又优秀。”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沐念晞对此早已熟稔。

　　从她被收养、被带到众人面前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如何接住这些目光，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教科书里写的标准答案，挑不出一丝错处。

　　“你好，你也是高一的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明亮的女生快步走到她面前，“我叫林晓棠，刚才看你一个人，你是哪个班的呀？”

　　沐念晞微微抬眼。

　　女孩一脸朝气，眼睛亮晶晶的。

　　她轻声回应：“你好，我叫沐念晞，还不知道分班。”

　　“我也还没看！一起呗？人好多啊！”林晓棠一边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带着她往分班榜走，语气热络，“我跟你说，我刚才听人说，今年重点班特别卷，还有好多学霸……”

　　林晓棠语速快，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路不停。

　　沐念晞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尽量每句话都做到回复，不让话落地。

　　林晓棠拉着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一眼扫过去，瞬间兴奋地晃她的手：“念晞！我们都在高一（1）班！重点班！太巧了吧！”

　　沐念晞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一行干净的名字排在最前列。

　　她目光平静地移开，轻声道：“嗯，好巧。”

　　“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啦，还可以一起坐！”林晓棠兴致勃勃，“我跟你说，我打听了，我们班主任是出了名的严，但人特别好……”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朝沐念晞看来。

　　有好奇，有惊艳，有欣赏，也有隐晦的打量。男生们假装不经意地侧目，女生们则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就是沐念晞啊，果然跟传说里一样。”
　　“气质真的绝了，站那儿就不一样。”

　　沐念晞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高一（1）班教室在三楼最东侧。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充满了刚开学的热闹与躁动。有人在互相递零食，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讨论游戏。

　　“念晞，这里这里！”

　　林晓棠已经冲到中间一排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坐这儿吧，视野好，还不晒！”

　　沐念晞轻轻点头，缓步走过去。

　　她放下书包的动作轻而缓，拉椅子时都刻意放轻力道，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坐下后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安安静静，不主动搭话。

　　有人看过来，她便浅浅一笑，目光柔和，礼貌又疏离。

　　不多时，周围几个女生也慢慢凑了过来。

　　“你就是沐念晞吗？我以前在舞蹈比赛上见过你。”
　　“你跳芭蕾好好看，气质好好。”
　　“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多多关照呀。”

　　沐念晞一一轻声回应，语气礼貌，态度温和，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却也走不进她半分。

　　林晓棠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和前后桌聊成一片，热闹得不行。

　　相比之下，沐念晞显得安静得突兀。

　　可偏偏，就是这份安静，让她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她不抢风头，不刻意表现，却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干净、白皙、眉眼温顺，眼角那颗浅泪痣若隐若现，美得安静，也美得遥远。

　　不少男生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她这边飘。

　　而教室另一侧，靠窗前排的位置。

　　沈砚刚坐下没多久。手续都是家里人办好的，直接被安排进了重点班。他进门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拿着名单走进教室，把包放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安静一下，都坐好。”

　　喧闹瞬间收敛。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看上去严肃，眼神却很温和，她把教案放在讲桌上，笑着开口：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张婉，是你们高一（1）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接下来三年，会陪着大家一起。我这个人，课上要求严，课下好说话，你们只要守规矩、肯用心，别的都好商量。”

　　“对了，提醒一下——明天，正式开始军训，为期两周，都做好准备。”

　　“不是吧——一开学就军训？”
　　“两周？会晒死的！”
　　“我还想缓缓呢……”

　　抱怨声、叹气声此起彼伏，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又炸开了。

　　张婉看着台下一片愁眉苦脸，轻轻敲了敲讲台：“抱怨也没用，都收收心。军训是必修课，认真对待，别到时候晒晕了才知道后悔。”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表格，继续安排：
　　“军训期间统一穿军训服，不准化妆，不准带多余饰品，手机尽量少玩，每天按时集合……”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最实际的，“另外，从明天军训开始，一直到军训结束，全部住校，统一管理，不允许私自回家、外宿。”

　　教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喧闹之中，只有沐念晞依旧端坐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沈砚懒懒抬了下眼，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身上顿了顿。

　　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里。

　　周围一片哀嚎、抱怨、七嘴八舌，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可她却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再吵，她神色依旧平和，唇角那抹标准的微笑分毫未变。

　　笑的弧度刚刚好。
　　坐姿刚刚好。
　　连头发丝都刚刚好。

　　完美。

　　也——假。

　　他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生活的成年人——家里那亲戚，有事上门时，个个都是这种标准得体的微笑。

　　眼前这个女生的笑虽不带讨好，却也绝对不是真心，她眼里那一丝烦躁藏的很好，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沈砚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漠然收回目光便趴下睡觉了。

　　沐念晞对此毫无察觉，她的心早已飘远。

　　两周住校……意味着两周不能碰相机。

　　张婉没管底下的骚动，一条条列清物品：
　　“住校带换洗衣物、睡衣、拖鞋、洗漱用品、防晒霜、水杯、纸巾、常用药，过敏的提前跟我说。床上用品学校统一发，不用带。东西精简，宿舍放不下。”

　　她语气平稳：“明天早上七点操场集合，统一穿军训服，迟到按违纪处理。这两周，都做好吃苦的准备。”

　　林晓棠听得一脸生无可恋，趴在桌上唉气。

　　她凑到沐念晞身边，小声哀嚎：“念晞，怎么办啊，又嗮又累，还要住校……”

　　沐念晞侧过头，声音轻软：“没事，很快就过去了。”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林晓棠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神情，忍不住感叹：“念晞，你也太淡定了吧，都不抱怨的？”

　　沐念晞浅浅一笑。

　　她只是轻声道：“习惯了。”

　　简单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张婉看了看时间，挥挥手：“行了，收拾好东西就放学吧，明天别迟到。”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松快的动静，收拾书包、起身结伴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晓棠飞快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一把挽住沐念晞的胳膊，兴致勃勃：“念晞，我们一起走！刚好顺路到校门口。”

　　沐念晞轻轻颔首道：“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少年人的喧闹。沐念晞身姿绰约，气质淡雅，即使在拥挤的人群里，也依旧显眼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刚走到教学楼楼下，树荫下就站着几个外班的男生，看似随意地靠着墙，目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

　　等她们走近，其中一个男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上来，耳根微微泛红：“同学，你好……请问，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眼神里带着打趣和期待。

　　沐念晞却只是停下脚步，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礼貌又疏离：“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声音温柔，态度大方，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没有半点刻薄，拒绝得干干净净，却又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连被拒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多纠缠。

　　“哦……好、好的。”男生愣了一下，有些失落地点点头，“打扰你了。”

　　沐念晞微微颔首示意，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随即拉着林晓棠从容离开。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林晓棠才松了口气，小声惊叹：“念晞，你也太厉害了吧！刚入学就有人想加你！”

　　沐念晞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一片漠然，本来就因为两种不能拍照而有点烦躁，还要带着假面社交，刚才那点礼貌与温和，不过是长年累月刻在身上的本能，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假。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

　　而不远处，沈砚正独自背着书包，慢悠悠地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刚好看完了全程。

　　女孩站在人群里，笑得温柔得体，拒绝得滴水不漏，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乖巧、优雅、无懈可击。

　　沈砚看着，没忍住，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又在装。

　　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了沐念晞的耳朵里。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不远处那个少年身上。
　　白T恤，身形清瘦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眉眼清俊，神情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

　　只一眼，沐念晞就认了出来。

　　是他。

　　沈砚也淡淡抬眼，目光与她在空中轻轻一碰。

　　他只当她是被刚才那声笑惊动，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异样，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普通同学。

　　林晓棠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念晞？”

　　沐念晞收回目光：“没什么，我们走吧。”

　　也好，他那天晚上应该没看见她，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