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要甜柚茶

4、七步 锁链铐了整

　　锁链铐了整一年

　　不是数着日子过的，是腕上那道白印告诉我的。铜环咬住的地方不长皮了，长出一圈茧。白的，比旁边肤色浅，比虎口那圈咬痕宽。他摸那道印子的时候拇指一圈一圈地磨，跟他摸自己虎口一模一样。

　　头几个月他还把链子从柱子上解下来系回自己腕上，后来不系了。链子就垂在两个人中间，他睡榻边，我睡榻上。有时候半夜他的手垂下来，碰着我肩膀。我不动，他的手就搁在那儿，搁到天亮。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他的手搭在我脖子上，掌心贴着我喉结。他的手掌是热的。我没动。他也没动。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不像睡着了。我不知道他醒着没有，我没问。

　　白天他上朝，我在偏殿里。链子长度够我走到窗边，够到书架，够到门槛里边。差一步出不去，我数过。从柱子到门槛，七步。影卫的规矩也是七步，不能远不能近。

　　周师父拿树枝在地上画一道线，说你这辈子就站这个距离，多一步不行，少一步也不行。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影子，影子不能碰人。

　　后来我在东宫站了六年七步。他登基那天我站的是半步。再后来半步也没了。

　　现在又是七步。链子替我画了一道新的线。

　　书架上是他从东宫搬来的书。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书页里夹着海棠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有一本史记，第三十七卷，页角折着。我翻开，是他折的。折的那页是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王。他在“风萧萧兮易水寒”旁边画了一道墨杠，墨迹洇开了，像手指在上面蹭过。

　　我合上书。书页里飘出一片海棠花瓣，干的，褐色，一碰就碎。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龙袍没换，坐在榻边。我从他领口看见脖颈侧面有一道红印，不是昨晚留的，昨晚我没留。是白日里他自己挠的，他批折子批烦了就会挠脖子，越挠越红。

　　“今早太傅又来了。”他说。

　　“嗯。”

　　“站在殿外没跪。朕没见他。”

　　他把靴子蹬掉，一只歪着，一只倒着。

　　“他说社稷无嗣，天下不安。”

　　我没接话。他把链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阿九。”

　　“嗯。”

　　“他说的没错。”

　　殿里很静。窗纸换过了，破角的那块糊了新纸，月光透不进来，只映出一团模糊的亮。他低着头，链子从他手指间垂下去，铜环碰在砖地上，当的一声。

　　“你要是能生。”他说。

　　没说完。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新糊的窗纸捅了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转过身，月光照着他半边脸。

　　“算了。”他说。

　　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手指勾住我领口往下扯了扯，锁骨下方那块旧痕露出来。他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两圈，然后嘴唇贴上去，很轻。不像从前，从前他是覆，是盖，像盖印。这次只是贴着，很久。

　　然后他松开，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呼吸一下一下，我没动。他的手从我领口滑下去，握住我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白印上。

　　“要是有一天。”他声音闷着。“朕护不住你了。”

　　“那就别护。”

　　他抬起头看我。月光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说的。”他说。

　　“嗯。”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链子从地上捡起来，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铜环咬住他的手腕，和咬住我那个一样。两个人中间垂着的链子短了一截。

　　“睡吧。”他说。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我睁着眼。他的手臂搭在我腰间，额头抵着我后颈。他的心跳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的。我数他的心跳。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指攥住我腰侧的衣料。

　　嘴里含混地念了一个字。

　　珩。

　　我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

　　窗外海棠枝条刮着窗纸，新糊的那块又被风鼓起来。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印子。链子垂在榻边，月光照上去，铜的，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