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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日 第二年九月 ...

  •   第二年九月初九。

      他从袖子里摸出钥匙,很小的,铜的,拴着一截红绳。红绳磨起了毛,边角泛白。他把钥匙插进我腕上铜环最末端那一扣,拧了一下。铜扣弹开了,链子短了一截。

      “你可以走到窗边了。”他说。

      窗边能看见海棠,枝头还是骨朵。他站在我身后,手从后面环过来,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落在我脖子上,热的。我没动他也没动。就这样站了很久。窗外有风,海棠枝条刮着窗纸,他收紧了手臂。

      那天夜里他没吹灯。坐在榻边,手里还攥着解下来的那截链环。铜的,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握热了。

      “阿九。”

      “嗯。”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九。”

      “那年捡你回来也是九月初九。”

      我记得。乱葬岗。他从马车里下来,我蹲在尸堆里啃死人的手指。他递过来一块胡饼,我没接。他蹲下来,把饼塞进我手里。饼是温的,他的手是凉的。那年他十岁,我大概八九岁。我啃完那块饼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是琥珀色的,像他母妃。

      “你那时候。”他顿了顿。“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本来就不认识。”

      “后来认识了。”

      “嗯。”

      他把链环放在榻边,转过身看我。

      “阿九。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我有名字。影卫营的档案里记着,戊字三十七号。萧珩不知道。他给我起名叫阿九,我就叫阿九。以前那个名字没人叫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忘了。”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我领口往下扯了扯。锁骨下方那道旧痕露出来。他的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两圈。

      “阿九。”他说。“你就是阿九。”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不是覆,是咬。牙齿陷进那块叠了无数层的旧痕里。疼。我没躲。他的舌尖抵着那道齿印,含混地念了一声阿九。

      我的手指攥进他后背。

      他把我按进榻里。铜链夹在两个人中间,硌着肋骨。他抬起头看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他的眼睛是红的。

      “阿九。”

      “嗯。”

      “阿九。”

      “嗯。”

      他叫了很多遍,每叫一遍就在那块旧痕上留一道新印。像盖戳,像怕忘了,像怕我忘了。

      后来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背上。他背上有我抓的痕迹,一道一道,新旧交叠。和锁骨下方那块一样。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手还搭在我腰间,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叠了一层新痕。绯红色,边缘已经开始泛紫。不止一层。好几层,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的。他叫了多少遍阿九,就留了多少道。

      窗外起了风,海棠枝条敲在窗纸上,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在我腰间动了一下,攥住衣料。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声。

      阿九。

      这次念的不是珩。是阿九。

      我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收拢。窗外海棠枝条敲着窗纸,快了。

      第二天他上朝之后我走到窗边,链子够长了。从柱子到窗边,正好。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海棠。枝头的骨朵比前几日鼓了些,还没开。苏城从廊下经过,看见窗里的我。他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他什么都没说。

      中午萧珩回来,龙袍没换,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面,长寿面。

      “今天你生日。”他把筷子摆好。“吃面。”

      我低头看那碗面。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御膳房做的。”

      “没有东宫的好。”我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尾皱起来。

      “嗯。没有东宫的好。”

      他把自己的那颗蛋夹到我碗里,我没说话。低头吃面。他把链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铜环碰在碗沿上,当的一声。窗外有鸟叫。海棠枝条的影子落在他膝上,一晃一晃的。他把链子绕紧了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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