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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 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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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铐上之后他没有走,头三天偏殿的门没开过。太傅跪在外面,折子递进来,他看完丢在一边。苏城来叩过一回门,他没应。宫人送来的膳食搁在门槛外,凉了撤走,热了再送来,再凉。他不吃,我也不吃。后来他把门开了一条缝,把食盒端进来,粥,白粥卧咸蛋黄。
“御膳房做的,没有东宫的好。”
他自己不吃,看着我吃。我喝了一口,烫的。他把碗接过去吹了吹,又递回来。从前在东宫他从不做这种事,因为他是太子,我是影卫。
太庙那夜他跪了一宿,膝盖跪烂了。上药的时候我看见了,龙袍脱下来,中衣膝盖那块粘在皮肉上,扯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痂。他没吭声。我把药粉撒上去,他的腿抖了一下,疼,他不说。
我把药放下。
“你自己的腿。”
他低头看了看。“忘了。”
忘了…自己的膝盖跪烂了,忘了,链子上毛刺儿没锉干净,他倒是记得,拿锉刀磨了一夜,手都磨破了。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虎口那圈咬痕旁边新添了好几道口子,锉刀打的。伤口里嵌着铜粉,亮闪闪的,我用针尖一点一点往外挑,他没躲,挑完了拿酒浇上去,他手指蜷了一下,还是不吭声。
“以后别铸了。”我说。
他没应。
那天夜里他发了一场烧,太庙里跪一夜,偏殿里又熬三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躺在榻上,手还攥着链子另一头。我动一下,链子响,他眼睛就睁开。烧得瞳孔都散了,还盯着我。
“没走。”我说。
他听不清,我把手伸过去,让他摸到腕上铜环。他手指在铜环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松了,又睡过去。
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我靠在榻边,链子垂在两个人中间。他睁着眼看了我很久,不声不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链子往自己那边收了一截,两个人离得更近了。
“梦见你了。”他说。嗓子烧哑了。
“梦见什么。”
“梦见那年乱葬岗,你蹲在尸堆里啃死人手指。我给你饼,你不要。”
“我要了。”
“没有,你不要,看着我,像不认识我。”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你没跟上来。”
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烧的。
“梦里你没跟上来。”
我把他的手握住,链子缠在两个人腕间,铜环碰铜环,发出一声轻响。
“梦是反的。”我说。
他没说话,把我手攥得很紧。
烧退之后他白天上朝,夜里回来。每夜把链子从柱子上解下来,系回自己腕上。早上解了系回去,日复一日。
朝堂上渐渐不提了,太傅不再跪,折子不再递。十七宗罪像投进湖里的石头,沉了。没人再提毒杀皇后、夜闯刑部、三皇子府上十七条人命。也没人再提偏殿里锁着的那个人,不是忘了,是他把所有人的嘴堵上了。怎么堵的,我不知道。苏城来过一次,隔着门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听完,把门关上,什么都没跟我说。
那天夜里他比平时沉默。上完药,手指在我腕上停了很久,然后吹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下。坐在榻边,背对着我,手里攥着链子。
“我把吏部尚书贬了。”他说。
我没接话。
“他是太傅的门生,递折子递得最凶的那个。”
他说话的时候脊背绷着,月光从窗纸破角照进来,落在他肩胛骨上。瘦了,隔着中衣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顾启年今早又来了,没跪。站在殿外,站了一整天。”
“他站什么。”
“等朕改主意。”
他用了朕。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链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铜环在他腕上磨出一圈红印。旧的没好,新的又叠上去。
“阿九。”
“嗯。”
“要是那天——”他没说完。
我等着,窗外起了风,海棠枝条刮着窗纸,他没有往下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破角那块摁了摁,风还是灌进来。
他站了很久,背影堵着窗,月光从他肩膀两边漏进来。然后他走回来,躺下,额头抵在我后肩上,呼吸很烫。
“要是那天朕没拦住。”他说。声音闷在我肩胛骨上。“要是太傅把瓶子递到你手里。”
“瓶子递到我手里了。”我说。
他身体僵了一下。
“你摔的。”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的手臂从我腰间收紧。铜链硌在我小腹上,凉的。他的脸埋在我后颈里,呼吸一下一下,慢慢湿了。我没回头,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无名指内侧那粒茧硌着我的手心,写珩字磨出来的,他自己的名字。
那年他教我写字,我写了一个月,学会了第一个字,“珩”他的名。我把那张纸压在偏殿砖缝底下,他不知道。后来他登基了,再后来他锁了我,那页纸还在砖缝底下。
“阿九。”他声音闷着。
“嗯。”
“别走。”
链子在我腕上,门锁着,七步之内。我能走哪去。
“不走。”我说。
他收紧了手臂,铜环勒进两个人的腕子,一样的红印,他没松,我没挣。窗纸破角灌进来的风把烛火吹灭了,月光落在地上,照见链子从榻边垂下去,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我。
那一夜他没有在我身上留新痕,只是抱着。额头抵着我后颈,呼吸慢慢匀了。我听着他的呼吸,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指攥住我腰侧的衣料,嘴里含混地念了一个字。我听清了“珩。”
他把我的名字念成了他的。
我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窗外海棠枝条刮着窗纸。